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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问月

    听到动静,对方返过身来。

    更深露重,他今晚未着裘氅,也未如同惯常雪衣如仙,只穿一袭青衣单袍。

    不是今日断她手足筋脉的男人是谁?

    “你去哪儿了?”他神色幽深,宛如古井无波,目光却切切实实落到她的黑色披风上。

    她能猜到,后来凌霄他们离开后,他大抵去潮生坞找过她。

    她自然要开诚布公,“我去了镜花水月境。”

    “就是那个,我曾抓着你干些坏事的地方。”她推着木轮椅便走。

    椅臂却被紧紧抓住,纹丝不动。

    “阿九,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沙哑到极点。

    涂酒酒反正也走不太动,好整以暇地停下。

    “你那天在水牢说,让我等你,结果,我等来了手足俱残,如今你让我听你说,这一听的代价是什么,是要殒命还是如何?”她言语狠辣,亦笑得轻佻。

    苏澜风被她刺得鲜血淋漓,手却没松。

    “阿九,我从未想要过你的命。百年前如是,百年后也如是。”

    “若可以,我宁愿用我自己的命换你的。”

    夜色暗得仿佛草木皆被盖上一层黑色幕布,她抬眼过去,只见他清隽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氤氲不清。

    若是乍醒听到这番话,涂酒酒兴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但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

    “苏澜风,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命我便稀罕换了?”她勾起一缕发丝在手中缠玩,轻声反诘。

    她又觑了眼椅子,椅臂被抓得死实。

    总感觉这可怜的椅子下一秒就卒。

    他的声音暗哑不清,“大婚那日,若非你以元珠为由,我原打算……以自己的命来让父主放过你。”

    “父主潜心修炼,总有一天要飞升的。”

    “这么多年来,我代他镇守三界清平,我常想,他日待我接过离偃,便能把你再次带在身边,完成我当日誓言。“

    他抓着椅臂,一字一句,仿佛说书人,漫长的故事也消融在只言片语之间,声音也哑得仿佛要沉入这夜色中去。

    涂酒酒其实记起不少事了,也隐约记得两人好时,她娇嗔着要他说,身死道消也不分开。

    但是在什么情景下说的,他又回了什么,她却记不清了,那些总以为会永远记得的,终于在日夜消长中,变得不再重要。

    “所以,”她媚眼如丝,突然主动伸手过去,他不觉俯身,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还想着我们那时吗,苏澜风?”

    “从未敢忘。”他伸手扣住她的脑袋,眉目苍凉,“阿九,不要推开我好吗?”

    “但是,”她在他耳畔说,“我不想了啊。”

    苏澜风下颌绷紧。

    她甚至看到他眼睫上结了霜花。他又去了水牢?他过去干什么?自虐?

    “少仙主,我要回去了,今日又疼又困。”

    她闲闲说着,眼神是平静的,红也不红。

    苏澜风喉咙咽动,眉眼红粝,犹同像从前她狩猎过的,犹同困兽。

    涂酒酒突然从轮椅下来,她被苏倦抱了半宿,也输了差不多半宿的灵力,手足已比白日里好上许多,但这一骤然用力,还是摔到了地上。

    她撑起身体,“没事,我爬也可以爬回去的。”

    “你认识的阿九就是这般贱.如草芥,不会怕疼,不会怕被人笑话。即便在万人面前,被人背叛,被人剜去手足,她都还可以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苏澜风,你是不是一直这样认为?”

    她扭头朝他笑。

    苏澜风的眼圈,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他双手紧攥,几乎一个箭步来到她身边,将她抱起,轻轻放回木轮椅里。

    “好,我走。”他垂眸,步履缓慢,行至院门口,又停下。

    “阿九,我知道我对不住你,等办完事情,我还你千刀万剐,但我不会再放手。”他声音里透着近乎强硬的冷决。

    “少仙主,你可是有未婚妻的,这就不守夫道了。”涂酒酒低头拍着衣服上的灰尘。

    “苏羽凰想对阿琴图谋不轨,我们一起长大,父主已屠了轩辕氏满门,我不能再让她受伤害。婚约只是权宜之计。”

    他一点点给她解释。

    涂酒酒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图谋不轨?是苏羽凰这混账扯谎,还是轩辕琴造谣?

    明天看看他表现就知道!

    “阿九,我会解除婚约的。”

    看着她微微歪头,神思九霄,如同从前少女在他跟前走神发呆的模样。

    苏澜风眼神柔软了些,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出院子。

    待解除她对三界的危险,肃清魔妖二族威胁,他便偿还她所有伤害,完成那场婚礼。

    涂酒酒却甚至没仔细听清最后几个字,依旧哼着小曲儿推着轮椅进屋。

    她吃力地挪动身子,想上床歇息。

    疼痛到处,她咬牙不吭一声,抬眸之间目光却蓦然定住。

    这屋子的布置,不是他曾经书房的模样,而同她在魔宫的……一样。

    书房床上,整齐叠放着数套红裙。从里衣,到外袍,针线走脚,精美到叹为观止,是三千镇宋家的刺绣。

    穿了百年的喜服,她再草莽,还是认得的。

    书案上,还放着一些字画。

    同一张纸上,有些字迹笔走游龙,意阖万物,有些歪歪曲曲,丑得令人发指。

    纸张已然发黄,但无一不被人精心裱起。

    那些,他握住她惯用剑的手,教她写字的模样,忽然在记忆里复燃。

    一滴水意跌到字画上。

    窗外,月色发黄,她不顾伤势,拿起字画,散于半空,手中凝聚灵力,袖手一挥间,纸张顿时化成碎屑,沿着她再次渗出血水的虎口,纷纷落下。

    仿佛一场凛冬雪,未及白人头,已然落尽。

    *

    摘星宴举行在即,翌日外院,仙门百家收到师僧和铁铉传来的新消息,被听雪夫人取消了的生辰宴,教仙主重提,将在摘星宴后举办。摘星宴由少仙主苏澜风全权主持。

    这次的摘星宴委实有点微妙。

    离偃问鼎仙门百家一百余年,而这百年间,有一个叫翠微仙宗的新门派迅速崛起,名声虽还不及离偃,但当中据说有后起之秀。

    而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翠微老祖,不知是宣发做得好,还是实力确实牛逼,三界传闻,大有直逼离偃仙主之意。

    还有如涂酒酒等人在芙蓉镇上遇到的青阳阁弟子施庭君、黎霜等人,这些二线宗门百年间潜心修炼,也隐隐有崛起之势。

    是以,举办摘星宴却从不参加比试的离偃,这一次也派出弟子参加比试,展示实力,以施展上位者的威压。

    苏倦不知出于何意,和涂酒酒商议,在摘星宴后再去寻剑,于是,涂酒酒也饶有兴致,想看看在她耽误的这百年里,仙门这帮龟孙究竟修炼到什么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