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武侠修真 > 突然被标记的一天 > 第238章 骄傲落尽,故人远去

第238章 骄傲落尽,故人远去

    第238章 骄傲落尽,故人远去

    冷宫。

    面对前方的敌人,涂酒酒笑道:“我只是来看看阿嬷,师兄师姐言重了。”

    大护法和高昊今日若不在,涂酒酒自然便把人带走了。

    但她知道,此时不行,贸然出手只会危及阿嬷。

    “阿九,你若完不成师尊的任务,把元珠带回来,这瞎婆子和你都得死。”高仪说道。

    索子还套在阿嬷身上,高仪将铁索另一端的铁爪——五支锋利无比的尖刃,抵住阿嬷的脖颈,从上而下肆意划出一道血痕,唇角带着挑衅的弧度。

    任何让涂酒酒痛苦的事情,都能使她兴奋。

    如今,从神坛跌下,如同过街老鼠的九裳,还入得了高昊的眼吗?

    她暗中瞥去,果见高昊神色沉冷,看着无法反击的涂酒酒,毫无其他情状。

    涂酒酒看着阿嬷颈上的鲜血,唇角抿成一道线。她迟早要弄死高仪。

    高昊等人故意隐去了气息,阿嬷原本不知自己落在什么人手中,曾猜是仙门的人把她困在这里,此时心头一片清明。

    “阿九。”她柔声唤道。

    和仙门那位郎君永诀,她曾生过一场大病,影响了目力,后又经涂酒酒的事伤心过度,早已视物不清,此时仔细听声辩位,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涂酒酒的方向,眼中一片慈爱。

    好似小时候哄她的小姑娘睡觉一般,阿嬷含笑说道:“你一定要走到最后,若太累,也莫要勉强自己,好吗?当个逃兵不可耻,阿嬷永远看着你,守护你。”

    “谁都不能用阿嬷威胁我的阿囡。”

    涂酒酒头皮发麻,心忖不好——

    “阿嬷,不要。”她厉声大叫,高昊也变了脸色。

    他正要出手阻止,却为时已晚,阿嬷侧身啐了高仪一口,高仪大怒之下,举手往阿嬷脸上狠狠扇落,阿嬷却借机往前撞去。

    五道铁刃透颈而过,血溅了高仪一脸,犹如点点斑驳的落梅。

    阿嬷的头歪到一边。老人眼中泪意未消,唇角却挂着笑意,当场便断了气。

    晦气!高仪惊怒掺半,神色森冷地将尸首摔到地上,涂酒酒身形瞬至,将阿嬷轻轻接住。

    冷雨瓢泼,将她和阿嬷全身打得湿透。

    泪珠从眼帘、鼻翼滚落雨中,像一颗颗硕大而澄亮的珍珠。

    但阿嬷不会再喊冷,也不会再回她一句话。

    天地之间,这次,终于只剩她一人。

    “师姐,我要你生不如死,记好我这句话。”涂酒酒一声长啸,不哭反笑道。

    红衣之下,那双枯苍而嗜血的瞳仁,在眼前晃漾而过,令高仪心头剧颤,不寒而栗。

    高昊看着涂酒酒,一时竟有些发怔,忘了动手。被这个人爱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只有大护法毫不怠慢,掌风挟带强劲的灵力凌厉袭至,涂酒酒单手抱住阿嬷尸身,侧身硬生生接下大护法这掌,一声不响消失在磅礴大雨中。

    *

    出了离偃,苏倦便把人放开,一言不发往前走。

    长街尽头是一团晕得化不开的墨,如苍郁的苫布一般笼罩着亭台楼阁,只在某些地方折出丝淡薄的轮廓来。

    路上早已没什么行人,只剩下路边少数小摊还在勉力张罗着生意。

    宛若见他越行越快,心中忐忑,咬唇扯住他的衣角,“阿凰。”

    苏倦这才停下脚步,声音也冷若寒霜,“傅宛若,你是想试探下听雪会不会杀你,还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赶来救你?”

    “我这人是护短,但不护脑子进水的。”

    话不好听,但终归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关心。

    此时,雨水忽而潇潇而下,青年略一掐诀,白皙修长的手掌之中,立下便多了一柄油纸伞。

    雨伞斜倾在女子头上。

    宛若心中欣喜,握住他手,柔声道:“好好,是我脑子有坑,脑子进水,徒惹我家妖主生气了。”

    但她赌赢了。

    苏倦并未接这俏皮话,此时二人双手交握,掌心是女子特有的温软柔腻。

    然而,不知是前头那团如墨深重的黑,还是今晚未竞的皇都之行,如同被一只利爪攥紧心尖,让他烦躁难捺,戾气丛生。

    *

    鬼医谷。

    颜童生设在入口处的蛇群,庞大而狰狞,舌信嘶嘶作响。

    涂酒酒平生最怵黑最惧蛇,但此时她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些毒物,也曾碎金断石的双手紧紧抱着阿嬷,没有一丝迟疑,一步未停往里头走去。

    惊雷阵阵,光影交颤。

    群蛇相扑……噬骨裂肉,鲜血大片大片从少女的肩胛、手臂沁出,又被消融在一身红衣,半山烟雨中。

    颜童生还被困在宫里。

    但早在她到离偃取珠前,这位鬼医便拿出一堆好药给她乱服一气,她盛情难却,只好两眼一闭吞下大把,是以,这些鬼医家的“卫兵”虽是万毒,却毒不死她。

    入骨的伤口只会让她痛,剧烈地痛。

    走进颜童生的小院,雨水将她本已无一丝血色的唇,冲刷得愈加发白。

    “老鬼,我借你这儿将阿嬷入土为安,你应当不会介意吧。”

    “阿嬷,您也不会介意吧。”她向着虚空,笑问。

    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地。连装殓阿嬷也只能借这庭院一角。

    视线颤抖落到怀中,又散于雨中。她眼睑颤动,却始终,不敢再低头看阿嬷一眼。

    雨水不断落下,把阿嬷灰白的发丝打得烂湿。

    她咬紧牙,决然转身,反手一掌轰开泥土。

    鲜血顺着涩白的唇角留下来。

    沙土也簌簌落下。

    阿嬷死前因痛苦而扭曲的容颜,一点一点消失。

    归于尘土,还于天地。

    这辈子欠阿嬷的,她再也无法还清。

    绷得像支将断的长弓的身体,这才缓缓跪下来。

    涂酒酒笑过闹过流泪过,但她这一生,从未像此刻如此大哭过。

    一百年前苏澜风骗她,引她欣然赴死,她没这般哭过。

    面对阿柳消失前怨恨的眼光,她没这般哭过。

    拿到鹤修罗留给她的魑珠,她没这般哭过。

    苏倦同她说,他们就此一刀两段,她没这般哭过。

    甚至被迫委身小倌,她还是没这般哭过。

    不是不痛苦,不是不屈辱,而是在这天地间,只要还有一个人肯信她,她便可以挺直脊骨,不会狼狈。

    但终于,她连这个人也失去了。

    迟夏,高仪……这两个名字在她唇齿中翻滚。

    苏羽凰,你今晚为什么不来?

    猩红的水光噙着铺天盖地的恨意,在她眼中滑动、打转。

    她这辈子,只求过他两件事。

    一是三千镇求他带她走。

    除此,就是阿嬷。

    哪怕她需要解毒,他既已另觅良配,她便委身小倌,不再打扰。

    恨意,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剔骨削肉的刀,一点点刺入她的头颅四肢和心脏,刺捅着她,撕裂着她。

    阿嬷,我好痛。

    她抱着身体,像个幼童一般蜷缩在地,辗转翻去,想躲开这无尽的痛楚。

    这袭红衣也曾傲睨三界,于千军中袖手摧骨,将人人骇怕的先魔尊绞杀于碧水之畔。

    此刻,雨水、泥浆却将它染得像个泥人。

    福雅曾经说过,涂酒酒,你什么也不是,只是三界的一场笑话。

    没有那个瞬间比此刻,更让她觉着自己是个废物。

    是时候该死的废物。

    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全数碾碎,成为泥尘。

    只是天地苍莽,这群山黑寂,风雨透骨之中灯火太远,无人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