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隨意,但他卻能感覺到其中定要深意。

    “院長好記性。”他斟酌著措辭,身子又往前傾了傾:

    “永安縣確實報了個人遠。學生這幾日正在複核名冊,打算過兩日呈給院長過目。”

    “嗯。”呂延芳點了點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輕輕摩挲:

    “複核是好事……”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曾其禮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盯著棋盤。

    “本院有個遠房侄兒,今年也到了入學的年紀……”

    話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曾其禮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起身抱拳道:

    “院長放心,學生心裡有數。”

    呂延芳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淡然:

    “曾教習看著辦便是,本院只是隨口一提。”

    隨口一提??

    曾其禮心裡門兒清。

    這四個字,比什麼都重。

    他連連點頭:“學生明白。”

    呂延芳這才露出一絲笑意,拈著白子落下。

    “曾教習這局棋,走得確實穩。”

    他看著棋盤,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本院很看好你。”

    曾其禮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又坐了片刻,才告辭離去。

    出了後堂,他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

    他正盤算著,一個小廝捧著一封信匆匆走來。

    “曾教習,有薦信。”

    曾其禮輕怔了一下,隨後接過小廝遞來的信,當看道信上那“永安縣,趙虎”這幾個字後。

    他的面容間露出一抹微笑。

    然後隨手把信往地上一丟,開口對那小廝道:

    “回去告訴他們,郡學已經沒有席位了。”

    小廝愣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封信,沒敢撿。

    “愣著幹什麼?”曾其禮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

    “還要我教你怎麼回話?”

    小廝一個激靈,連連點頭,小跑著出了後堂。

    曾其禮負手站在原地,看著那小廝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知道,自己在院長大人心中的分量,肯定又提升了。

    至於那什麼趙虎……

    誰認識?

    ……

    郡學大門外。

    趙懷禮一家正翹首以盼。

    程鈴巧攥著小虎的手,正拘謹的看向郡學大門深處,臉上露出笑容:

    “小虎以後就要在這麼大的學院習武了,開心嗎?”

    小虎自是一臉憧憬看著那郡學的草木,連連點頭。

    臉上笑的很天真:

    “孃親,我想舅舅了。”

    婆婆趙氏站在一旁,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大門,聽到小虎的話後,也露出一個熱切的笑:

    “咱門來此就是你舅舅讓來的,等這便你入了學,就帶你去見他。”

    “好啊好啊!”小虎一臉雀躍的點頭。

    一旁趙懷禮來回踱著步,看著郡學深處,臉上透著焦慮。

    薦信已經逞交,這麼久了怎麼還沒訊息??

    就在一家人有說有笑時。

    門開了。

    一個小廝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空空的。

    趙懷禮連忙迎上去,臉上堆起笑:“這位小哥,勞煩您了。”

    小廝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回去吧,郡學沒有席位了。”

    “好咧好咧,這孩子以後就麻煩……”

    話說到一半。

    趙懷禮這才反應過來。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臉不可置信看著那小廝:

    “您說什麼??”

    堂姐程鈴巧也怔住,攥著小虎的手猛的一緊。

    一旁的婆婆趙氏最先反應過來。

    她看著那小廝問道:

    “這位小哥,縣學那邊都說好了,薦信都交了,怎麼就沒席位了?!”

    小廝懶得搭理他們,轉身就要走。

    趙懷禮看著小廝的背影,趕緊追上去,彎著腰,陪著笑臉:

    “小哥,您別急著走,您再問問,是不是搞錯了?我們是永安縣來的,孩子叫趙虎,縣學那邊確實是寫了薦信的……”

    “沒搞錯。”小廝頭也不回,語氣裡有些不耐道:

    “說了沒席位就是沒席位。”

    “趕緊回去……”

    恰在此時,一道身影從郡學中出來。

    正是叫教習曾其禮。

    他負著手,目光淡淡地從這一家人身上掃過,聽到那小廝與趙懷禮一家的糾纏後,眉頭皺起:

    “就是你們?”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懷禮能看得出來,眼前這人定是郡學裡能管事的。

    他連忙上前,彎著腰,陪著笑:

    “這位大人,您看是不是搞錯了?”

    “我們家趙虎是很有天賦的,縣學的師父都說他有前途………”

    “天賦不錯?”曾其禮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

    “青州下轄各縣來的,一年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郡學要是都收,還裝得下?”

    一旁的堂姐程鈴巧抿著嘴,上前紅著眼眶道:

    “大人,我們大老遠來的,盤纏都用完了,您就通融通融……”

    “那是你們的事。”曾其禮瞥了她一眼:

    “本官只負責名額。沒有就是沒有。”

    趙懷禮急了:“可縣學那邊明明說……”

    “縣學說?”曾其禮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嘲諷:

    “縣學說的話,你去找縣學。本官這裡,只認郡學的規矩。”

    他轉身要走。

    趙懷禮一急,上前兩步,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大人!您再聽我說兩句……”

    曾其禮眉頭一皺,退後一步。

    恰好躲開。

    旁邊那個小廝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直接將趙懷禮推開。

    “嘭!!”趙懷禮一時不注意,當即摔到在地上,沾了一身灰塵。

    程鈴巧驚叫一聲,撲過去扶住他。

    趙氏愣了半息,隨即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喊起來:

    “天殺的!!欺負人啦!!青州郡學欺負老實人啦!!”

    她哭天搶地,聲音又尖又厲,驚得街上的路人都紛紛側目。

    “我們大老遠從永安縣來!!”

    “盤纏都花光了!!就指望孩子能上學!!”

    “們一句話就把我們打發了!!還打人!!”

    “還有沒有天理了!!”

    趙氏在永安縣大槐樹村就是出了名的悍婦。

    今日遇到此等不公,自然是立刻開火。

    曾其禮皺了皺眉,衝那小廝抬了抬下巴。

    小廝會意,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氏:

    “再喊,把你扔出去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