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

    “但朕要的是一個三品大修。大遠朝,缺三品大修。”

    他又頓了頓:

    “有些人活著,比一萬個孩子有用。”

    張臨正抬起頭,看著建業帝。

    那雙眼還是那雙眼,極黑極深,看不見底。

    “陛下說的是。”他的聲音很平靜。

    陛下說的是。

    不是“陛下做得對”。

    也不是“臣附議”。

    只是“陛下說了這句話,臣聽見了”。

    他把這個話頭擋了回去,不接。

    建業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

    他聽懂了張臨正的不接,但沒有追問。

    “可現在,他死了。”

    建業帝的目光從張臨正臉上移開,落在那堆碎紙上:

    “當著一千禁軍的面,把他做過的事,一五一十全抖出來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

    “朕想保他,也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繞過那堆碎紙,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看不見星光。

    “朕被矇蔽了。”

    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很輕,像在練習一句臺詞,又像在把這句話放進史官的筆裡:

    “韋世光,三品大員,朕倚重多年。”

    “爆炸案,他說不知情。”

    “牙子組織,他說是家臣所為。”

    “朕信了。”他轉過身,看著張臨正,目光在燭火下明滅不定:

    “朕看走了眼。”

    張臨正微微躬身:“陛下聖明。奸佞當道,陛下亦是被其所欺。”

    這句話接得恰到好處。

    是給建業帝臺階。

    陛下要演“被矇蔽的明君”。

    他就遞上“奸佞當道”的由頭。

    君臣之間,一個要臺子,一個搭臺子,心照不宣。

    建業帝點了點頭,走回龍椅前,坐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話題該轉了。

    “可程來摺!?

    建業帝的聲音沉下來:

    “擅殺朝廷命官,以下犯上。朕的旨意,他當耳旁風。”

    他抬起頭,看著張臨正:

    “今日他能殺韋世光,明日他是不是連朕也不放在眼裡?”

    張臨正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程來哂凶铩!?

    他不辯解,不討饒,直接認。

    這是最聰明的做法。

    因為陛下要的不是他的辯解,是程來叩拿?

    辯解只會讓陛下的殺心更重。

    建業帝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以下犯上,擅殺朝廷命官,按律當斬。”張臨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臣無異議。”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建業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著張臨正,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一下: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張臨正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建業帝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工部爆炸案,武庫被炸,朝廷巨像被轉移至玉玄山。

    追回巨像者,程來摺?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韋世光臨死之前,親口所言。”

    張臨正的聲音不疾不徐:

    “工部爆炸案是他主使。但轉移巨像,不是他。”

    “魏冼君不是他,圖帜T巨像的不是他,殘害墨門林念君的不是他。”

    “他的神通,不是身外化身。他,甚至不是神通者。”

    建業帝的手指在摺子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摺子上移開,落在張臨正臉上,停了三息。

    不是憤怒,是重新審視——還有另一條線,韋世光只是個棋子?!

    “工部爆炸案背後。”他的聲音很慢:

    “還有一方勢力。”

    張臨正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程來摺!彼_口,聲音很慢:

    “以下犯上,擅殺朝廷命官,本該嚴懲。”

    他頓了頓:

    “但他追回巨像有功,又查出了韋世光的罪證。功過相抵,死罪可免。”

    張臨正沒有說話,等著那後半句。

    他知道,陛下不會就這麼算了。

    “活罪難逃。”建業帝抬起頭,看著張臨正,目光銳利如刀:

    “朕給他一個月。去查巨像轉移案的幕後真兇。”

    “查出來,功過相抵,既往不咎。查不出來——”

    他盯著張臨正,目光之中是一片深邃:

    “腰斬,棄市。”

    張臨正站在那裡,看著建業帝,看了很久。

    一個月。

    這是給程來叩臋C會,也是給程來叩牡丁?

    但,這是建業帝給他的臺階。

    他不能不下。

    張臨正躬身,行禮,聲音很平靜:

    “臣,替程來哳I旨。”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頭也沒回:

    “陛下,韋世光的事,是臣失察。臣自請罰俸一年。”

    建業帝看著他的背影,沒有接話

    罰俸一年,不痛不癢,但姿態做足了。

    這是在替程來叻謸菹碌呐瓪狻?

    “嗯。”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看不出喜怒。

    張臨正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

    建業帝低頭看著案上那份摺子,看著地上那堆碎紙。

    他伸手,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然後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邊。

    黑白交錯,像一盤剛剛開始的棋。

    他盯著那枚白子看了很久。

    那是他保韋世光的那一手棋,落子無悔。

    現在韋世光死了,那顆白子也該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