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清正說完了,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入喉。
“土地兼併。”張臨正開口,聲音很輕:
“自古都是每個王朝淪陷的開始。”
“田在豪強手裡,不在百姓手裡。朝廷收不上稅,百姓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就逃,逃了就少人,少人就少稅,少稅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就守不住邊關。邊關失守,天下大亂。”
他頓了頓
“大遠朝立國千年,這個死結,沒有人解開過。”
於清正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張臨正看見了。
“其實也不見得。”
於清正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臉上帶著一種張臨正很少見到的神采飛揚。
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期待——他在等張臨正發問。
張臨正確實問了:
“哦?什麼法子?”
於清正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在醞釀什麼。
“不按人頭徵稅,按田畝徵稅。把丁稅攤進田畝裡,田多多交,田少少交,無田不交。”
張臨正的手指微微一頓。
於清正繼續說。
“一縣的丁稅總額不變,但不按人頭攤派,按田畝攤派。”
“有田一百畝的,交一百畝的丁稅;有田一畝的,交一畝的丁稅;沒有田的,一文不交。”
於清正說完了,端著茶盞,抿了一口。
還有很多,他沒有繼續說。
因為他清楚,只說到這以張臨正的才智一定能想到這個法子的利弊!
張臨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面部表情雖然處理的很好。
但於清正還是能看出來。
張臨正的眼角處在猛的抽搐。
他的瞳孔,也在驟縮!
於清正端著茶盞,嘴角彎著,不說話。
良久之後。
張臨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節泛白:
“這個法子——是你想的?”
於清正搖了搖頭。
張臨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誰想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急了幾分。
於清正左手負後,右手撫須,下巴微微抬起,花白的鬍鬚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的嘴角彎著,眼角彎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正是我墨門弟子,程來摺!?
張臨正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看著於清正,瞳孔裡有一種於清正從未見過的光。
“程來摺!?
張臨正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於清正點了點頭,放下茶盞:
“今日在東宮,謝太傅講國策,問如何養民。太子答得不夠周全,程來弑阏玖似饋恚f了這個法子。”
“”太傅聽完,親自去了御書房,當著我、張啟年和陛下的面,把這個法子說了出來。”
他頓了頓,微微抬起下巴,臉上露出一抹揮之不去的得意之色:
:“陛下說,這一策可抵百萬雄兵。”
張臨正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動他的衣袍。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
“攤丁入畝。”他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品味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於清正:
“這個法子,如果真的能行,程來呔筒辉偈潜O國司的按察使了。”
於清正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張臨正沒有回答。
他看著於清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是監國司的總指揮。”
於清正身子一顫,眼角猛的炸開。
他一直都知道張臨正有意培養程來摺?
只是沒想到居然是當成繼承人來培養的!
張臨正轉過身,看著於清正:
“火靈銃和風靈駑的事,我再想辦法。”
“你先把工部的賬理一理,等稅收穩住了,這些東西遲早要造。”
於清正點了點頭。“行。”
張臨正不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
演武場在東宮的最深處,四面沒有牆,只有幾根粗大的木柱撐起一片寬闊的空地。
地上鋪著青磚,四角立著木人樁,牆上掛著幾柄舊刀,還有幾副已經磨損了的皮甲。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整個演武場曬得發白。
程來叩降臅r候,陸沉和他的跟班已經在場了。
他們換了一身勁裝,腰懸佩刀,正在熱身。
陸沉沒有看他,他的跟班也沒有看他。
太子坐在廊下,面前擺著茶盞,小卓子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拂塵。
太子看了程來咭谎郏挚戳岁懗烈谎郏瑳]有說話。
腳步聲從演武場另一頭傳來。
那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震得人心口發悶。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去,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武官袍,腰懸佩刀,面容方正,濃眉如劍,一雙眼睛凌厲得像兩把刀子。
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額角有一道疤,從眉尾一直拉到太陽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就那麼走進來,整座演武場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項霸先。
殿前提督使,四品武夫。
禁軍統領,建業帝的親信,太子請他來教武道課,是花了不少力氣的。
他站在場中央,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每一個人都覺得像是在被刀子刮。
他的目光落在程來呱砩希A艘凰病?
“新來的?”項霸先的聲音低沉,像悶雷。
程來咄罢玖艘徊剑辛艘欢Y:
“監國司從五品按察使,程來摺R娺^項師。”
“墨修?”項霸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嗯。”程來咝炀忺c頭。
項霸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轉過身,面朝眾人:
“今日講武道。不是講怎麼出刀,是講怎麼活命。”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武道的根本不是殺人,是不被殺。”
“你們將來都要上戰場,都要面對妖、蠻、還有比妖蠻更可怕的人。”
“你們都各自有傳承,所以我不教功法,只教能讓你們活命的東西。”
他開始講,從氣血咿D講到經脈疏通,從發力技巧講到實戰應變。
他講得很慢,每一個要點都拆開了揉碎了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