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煮好的時候,孩子醒了。
他揉著眼睛從裡屋走出來,光著腳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陸娘子低頭一看,是那把瓜子——程來吣翘烊o他的焦糖瓜子。
已經攥了不知道多少天,瓜子殼有些碎了,糖霜化得黏糊糊的,粘了他一手。
他捨不得吃,也不肯放下,連睡覺都攥著。
“把瓜子放桌上,過來喝粥。”
陸娘子把粥碗放在桌上,又從灶臺邊端出一碟鹹菜。
孩子沒動,看了看手裡的瓜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瓜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爬到凳子上坐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娘,雞蛋呢?”
陸娘子在他對面坐下,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鹹菜:
“粥裡有。”孩子低頭在碗裡攪了攪,果然攪出幾塊碎碎的蛋花。
他咧嘴笑了,端起碗呼啦呼啦地喝起來。
吃完飯,陸娘子把灶臺收拾乾淨。
孩子蹲在院子角落裡,用一根樹枝在地上挖坑。
坑挖得很認真,不大不小,剛好能放下一顆瓜子。
他把瓜子放進去,蓋上土,又端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澆上去。
然後蹲在旁邊等著,兩條胳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坑。
“瓜娃子,你做甚呢?”
陸家娘子看到兒子這奇怪的動作,有疑惑。
孩子抬頭,一雙明亮的眼睛裡透著期待:
“娘,俺在種瓜,等這瓜長好了,全都給程家大人送去哩!”
陸娘子抿了抿嘴。
她站在晾衣繩旁邊看著孩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轉過身繼續拍被子,拍得比剛才更用力了。
被面上的灰塵在陽光裡飛揚起來,金燦燦的,像碾碎了的麥殼。
……
縣衙門口已經聚滿了人。
告示是卯時貼出來的,天還沒亮,衙役提著漿糊桶,把那張蓋了縣衙大印的告示端端正正地貼在告示牆上。
漿糊是剛熬的,還冒著熱氣。
告示上的墨跡也是新的,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田畝數,丁稅數,攤丁入畝之後的新稅則。
字寫得不大,但每個字都橫平豎直。
人越聚越多。
有挑著擔子準備去集上賣菜的,經過縣衙門口把擔子往路邊一放,湊過來看。
有拄著柺杖的老婆婆,被孫子扶著顫顫巍巍地擠進人群最前面。
有剛從田裡回來的漢子,褲腿上還沾著泥,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告示上看。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都是自己來的。
有認字的書生站在告示前大聲念,唸到“丁稅取消”的時候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唸到“無田者不交”的時候後面的人往前擠了一大截。
把前排幾個看熱鬧的半大孩子擠得貼在了告示牆上。
“上面寫的啥?你大聲些!”後面有人喊。
那書生清了清嗓子,把告示從頭到尾又唸了一遍,這一次念得更慢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誰漏聽了似的。
唸到末尾,他停下來,把告示最後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轉過頭,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聲音對人群說:
“這上面說,以後不按人頭收稅了。”
“按田畝收。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沒田的不交。”
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兩個呼吸的功夫,但那安靜是沉的,像是整條街都被人按住了。
然後有個老漢擠到最前面,盯著告示上“丁稅取消”四個字看了很久,轉過頭問那個書生:
“這上面寫的,是真的?”
書生說:“縣衙蓋了印的,假不了。”
老漢沒說話,又轉回去盯著那四個字,盯著盯著,他的腿忽然軟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告示牆,慢慢地蹲下去,蹲在人群最前面,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哭出聲,就那麼蹲著,像一截被風吹彎了的老樹樁。
旁邊有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沒有人認識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什麼——這個縣裡,不止一個替死人交稅的人。
那個書生站在告示前,手裡還捏著剛才念告示時捲起來的紙角,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哭的老漢,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朝人群,把告示又唸了一遍。
這一次他念到“丁稅取消”的時候,聲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唸到“無田者不交”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念下去,把那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了。
……
村口的老槐樹下,老三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樁。
他削得很慢,柴刀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地颳著,刮下來的木屑落了一地,薄薄的,卷卷的,在晨風裡輕輕打轉。
媳婦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盆水往院子裡潑,潑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下地了?”老三沒抬頭,繼續削木樁:
“下午再去。上午先把雞殺了。”
“殺雞?”媳婦把盆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走到院子裡那面破了一角的銅鏡前,一邊梳頭一邊回頭看他:
“今天又不逢年不過節的,殺什麼雞?”
老三把柴刀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紙折得很仔細,邊角被他用手掌壓得平平整整,展開來,上面是縣衙告示上抄下來的字——他不認識,是讓村口的代書先生抄的。
抄一份三文錢,他抄了兩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隔壁老趙家送去了。
“你看這個。”
他把那張紙遞給媳婦。媳婦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又遞回去:
“我不認字,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面寫的啥?”
老三把紙重新摺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渾濁的眼睛盯著自己家媳婦,揚起聲音道:
“以後不用交丁稅了!”
“咱家三個壯丁,一年省下近四兩銀子。”
“多少?”
媳婦的手停在半空,梳子還插在頭髮裡。
“近四兩。”
媳婦沒有說話。
她把梳子從頭髮裡拔出來,放在桌上,然後轉過身走到雞磺埃瑥澭鸦門開啟,伸手進去抓雞。
那隻老母雞被她拎著翅膀拽出來,咯咯地叫著,兩條雞腿在空中亂蹬。
媳婦拎著雞,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老三一眼:
“真殺?”
“殺。”
媳婦沒有再問。
她走進灶房,把菜刀放在磨刀石上來回蹭了幾下,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細碎而均勻。
老三蹲在門檻上看著她磨刀,忽然覺得這個清晨和以往的每一個清晨都不一樣。
他以前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心裡算賬——這個月的丁稅還差多少,去年的欠稅還有沒有可能還上,今年的收成能不能撐到交完稅。
那些數字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從年頭壓到年尾,從今年壓到明年。
現在那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了。
不是被誰輕輕挪開的,是被人一錘子砸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他轉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葉子在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以前亮。
…………
縣衙旁邊的茶館二樓的窗戶是敞開的。
周老頭站在視窗,手裡端著一壺剛沏的茶,茶湯的顏色還沒泡開,淡淡的,透著幾分綠。
樓下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趕集的婦人挎著籃子三三兩兩地走,賣糖人的老漢蹲在街角,身邊圍了一圈孩子。
他在這長樂縣住了六十多年,這條街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但他今天站在視窗往下看,總覺得這條街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街面寬了窄了,不是鋪子多了少了,是人的神態變了。
整個街道之中彷彿都透著一抹輕鬆。
他把茶壺放下,走回桌前。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昨天去縣衙門口抄的告示。
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摺好,壓在醒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