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方才回了一趟監國司,正巧碰上來摺!?

    “來呗牫颊f了藩王的事之後,有一個想法。”

    “臣以為,值得陛下一聽。”

    建業帝的目光落在程來呱砩希A艘凰病?

    他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算陌生。

    有攤丁入畝在前。

    他聽到這話之後,心中甚至莫名的浮現出一抹安心。

    他靠回椅背,把手裡的摺子往案角一推:

    “說吧。”

    程來咄斑~了一步,行了一禮,然後開口。他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開場白,直接問了一句:

    “陛下,藩王的爵位,現在是嫡長子一個人繼承的。”

    “但藩王不止有一個兒子。嫡長子繼承了爵位和封地,那些庶子們——他們分到了什麼?”

    建業帝眉頭微皺,不知道這小子為什麼會問這個,但還是答道:

    “庶子降等襲爵,封地由嫡長子一脈掌管,庶子只分些田產銀兩。”

    “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

    “那庶子們甘心嗎?”程來呔o接著追問。

    建業帝沒有說話。

    程來呃^續說了下去“如果陛下下一道旨意,說體恤藩王諸子,不忍庶子們一無所得,令藩王百年之後,封地由所有兒子均分”

    “藩王不會拒絕,因為他不止有一個兒子,拒絕就是虧待自己的骨肉。”

    “或者說就算拒絕了,那些庶子就不會爭嗎?就算剛開始不敢爭,到後面看到別的藩王庶子都得到封地了,他們又豈能不心動?”

    “會爭!會要!不僅會爭,那些庶子們還會對朝廷感激涕零,因為原本什麼都分不到,現在忽然有了自己的封地。”

    “一道旨意下去,不費一兵一卒,藩王的封地就變成了幾塊。”

    “再下一代呢?再往下分,幾塊變成十幾塊。三代之後,藩王就不再是藩王了。”

    張臨正站在一旁,始終沒有插話。

    但他看著程來叩哪抗庋e,那種複雜的神色一直沒有消退。

    建業帝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盞,茶是涼的,他不在意,一口飲盡,然後把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負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見月亮。他站了很久,久到程來呷滩蛔】戳藦埮R正一眼,張臨正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

    建業帝轉過身來。

    冕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在燭火下投出細碎的光斑。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大的表情波動,但程來呖匆娝撛谏磲岬哪请b手,指節正在一下一下地微微屈伸:

    “推恩令。”

    建業帝念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一顆剛入口的丹藥——初嘗是甜的,回味是無窮的後勁。

    微不可察的。

    建業帝的聲音裡,甚至透著幾分顫抖:

    “推恩,分封,削權。”

    “不用一兵一卒,用他們自己的兒子去分他們自己的地。”

    “這是陽帧獢[在明面上,誰也拒絕不了的陽郑。 ?

    

    第229章 朝堂爭鋒

    翌日,早朝。

    金鑾殿裡的氣氛比往常沉悶得多。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面無表情,越是有大事要議。

    張臨正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他垂著眼簾,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程來哒驹诒O國司的佇列裡,位置不算靠前,但他能感覺到今天殿中的目光時不時往自己身上飄。

    遂寧侯的案子剛結,錢敏的彈劾剛被壓下。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年輕的按察使正在風頭上。

    “陛下,”

    戶部尚書張啟年手持笏板出列,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臣有事啟奏。”

    “攤丁入畝推行數月,各州郡縣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之事,進展……參差不齊。”

    “雍州、青州、梁州三地,至今尚未呈報清丈進度。臣已三次發文催促,均無實質回覆。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程來哒驹谌巳褐校柯痘秀薄?

    這張啟年每次總會先提出問題。

    那麼看來,他就是建業帝在朝堂之上的嘴替了。

    也就是說,他是徹頭徹尾的建業帝的人。

    孤臣。

    或許以後還能是自己的盟友?

    程來咝闹兴季w萬千。

    場中。

    建業帝沒有接張啟年的話,而是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翻開,唸了出來:

    “臣青州藩王謹奏:青州境內多山,田畝零碎散落於溝壑之間,清丈之事非數月之功可竟。”

    “且今年春旱秋澇,百姓困苦,若強行丈量田畝、催繳新稅,恐生民變。”

    “臣以為,青州之攤丁入畝,當暫緩三年,待民生安定後再徐徐圖之。”

    “嘭!”

    他淡漠的把摺子合上,扔到案上,又拿起另一份:

    “雍州藩王的摺子,內容和青州差不多,只是把‘春旱秋澇’換成了‘地廣人稀’。”

    “梁州那位更乾脆,摺子上就一句話——‘臣領旨,容臣徐徐圖之’。”

    他把三份摺子往案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

    “三個藩王,三份摺子,同一個意思——新政別在我這兒推。”

    “朕的政令出了京城,到了他們的封地上,就變成了‘徐徐圖之’。”

    “諸卿,這就是朕的江山。”

    他靠回龍椅,目光從百官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聲音忽然輕下來,但每個字都壓在所有人胸口上:

    “朕今天就想聽聽諸卿的看法。藩王不配合新政,朝廷該怎麼辦。”

    ……

    殿中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句話的份量太重了。

    藩王不配合新政——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行政問題,這是中央和地方、皇權和分封制度之間持續了上千年的根本矛盾。

    今天陛下把它擺到了明面上。

    兵部侍郎劉文泰率先出列,聲音洪亮:

    “陛下,臣以為藩王此舉形同抗旨!”

    “新政乃陛下親定之國策,藩王食朝廷俸祿、受朝廷爵位,卻不遵朝廷政令,於法於理皆不可恕。”

    “臣請陛下下旨申飭,若再有推諉拖延者,削其爵位、奪其封地,以儆效尤!”

    他說得慷慨激昂,但旁邊幾個老臣紛紛搖頭。

    張啟年苦笑了一聲:“劉侍郎,申飭容易,削爵奪地——你拿什麼削?”

    “藩王手下有兵。”

    “青州藩王麾下三萬甲士,雍州藩王兩萬,梁州藩王一萬五千。朝廷要削他的爵,他反了怎麼辦?”

    “調兵平叛?軍費從哪裡出?糧草從哪裡來?打仗不是一句話的事。”

    劉文泰被噎了一下,隨後厲聲道:

    “那就放任不管?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城,這天下還是陛下的天下嗎?”

    “劉侍郎此言差矣。”

    禮部侍郎周文清站了出來,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聲音溫和:

    “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藩王封地乃太祖所封,千年傳承,根深蒂固。”

    “新政固然利國利民,但推行之事當以穩為主,不可強推。”

    “若因新政而逼反藩王,則得不償失。”

    “臣以為,當以安撫為主,徐徐圖之。”

    “安撫?”劉文泰嗤笑一聲:

    “周侍郎,你說的安撫,就是繼續讓他們‘徐徐圖之’?他們徐徐圖之了多久了?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千年?”

    “那你說怎麼辦?出兵?”

    “朝廷現在有錢出兵嗎?戶部的賬上週侍郎要不要親自去看看?”張啟年插嘴道。

    三個人各執一詞,殿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在這時候,文官佇列中又有一人邁步而出。

    工部尚書於清正。

    他從佇列中走出來的時候,殿中的議論聲慢慢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鬚髮花白的老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