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出她那雙鳳眸裡翻湧的、努力壓制卻怎麼也壓不住的東西。
高鶴芸的手指還搭在刀柄上,但那隻握慣了刀的手此刻微微發顫。
“你……”她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
她還是那樣的性子。
即使心中已經掀起滔天巨浪。
表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高大人,”程來呱钗豢跉猓骸霸谟腊部h大牢裡,我嗓子被毒啞的時候,第一個聽見的聲音是你。”
“是你救了我,那時候我就在想,我這輩子都還不了你的恩。”
他往前走了兩步,隔著那張書案,低頭看著她,眼睛輕輕眨著:
“現在還不了恩,就以身相許,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高鶴芸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那雙鳳眸裡的光越來越亮,卻始終不肯落下來。
然後她移開目光,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嗓音裡還殘留著一絲沒來得及掩住的沙啞:
“嗯。”
第233章 推恩令頒佈天下。
程來呃@過書案,走到她身邊。
高鶴芸沒有抬頭,也沒有躲,只是那隻搭在刀柄上的手指節泛白,拇指來回摩挲著刀格上的紋路。
她在緊張。
程來咴囂降纳斐鍪郑兆∷氖郑阉请b手從刀柄上拿下來。
她的手很涼,指節僵硬,在他掌心裡微微蜷著,像一隻受了驚之後不知道該不該收回去的鳥。
握住之後,程來咻p聲開口:
“以後別再一個人扛了。”
高鶴芸的肩膀僵了一瞬。
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掌心傳過來,很燙,燙得她指尖發麻。
她下意識想把手抽回去,但那隻手不聽話,只是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動。
她低著頭,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睫毛在輕輕抖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什麼堵住了。
過了片刻,她把手抽了回去。
動作不快,但很乾脆。她別過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嗓音裡還殘留著一絲沒來得及掩住的沙啞:
“靈狐的事還沒完,你別分心。”
“我沒分心。”
程來呃@過書案,重新在她對面坐下,把那份情報拿起來,翻開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但更多的是認真:“是你讓我分的心。”
高鶴芸沒有接話。
她把案上的文書往前推了推,手指重新搭上刀柄,但那根剛才還在微微發顫的手指此刻已經穩了下來。
高鶴芸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著程來吣氐溃?
“靈狐在廊州,但這次襲擊我的不是靈狐,而是別的妖……”
“是一頭夢妖。”
“夢妖?”程來哒艘幌拢骸澳愦_定嗎?”
大遠一朝,因國呒映郑吔绺挟斈耆宓纴喡}留下的邊防大陣。
尋常妖族根本就進不得遠朝。
靈狐能在大遠朝待這麼久,根本原因還是因為它並非純粹的妖。
因為它修不成人形。
所以它更像“獸”。
夢妖進入大遠朝?
還是廊州?
“我與你想的一樣。”高鶴芸看到程來咚妓鞯哪抗猓曇羝降溃?
“尋常妖族根本進不得大遠境內。”
“但在廊州偏偏就有妖族的蹤跡。”
“我感覺這事,跟廊州那位……脫不開干係。”
“而且……靈狐逃竄是從京城朝外逃。”
“這一路之上我能確定,它根本就沒時間聯絡任何外援。”
“可偏偏,我在即將尋至它蹤跡時,遇到了夢妖的襲擊。”
……
高鶴芸話音落下。
整個飛鶴堂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程來呙著下巴,目光微眯,在思索著整件事情的脈絡,良久之後,他輕嘆道:
“我們對靈狐的瞭解……還是太少。”
“嗯。”高鶴芸目光凝重:“必須得多掌握些關於靈狐的資訊。”
“但是……整個天下知道靈狐資訊最多的可能只有那位了。”程來吣抗馔高^窗子,朝外看去。
那裡屹立著京城的皇宮。
建業帝。
……
然而就在程來呦胝异`狐資訊的這段時間。
推恩令,悄無聲息的釋出了。
建業帝為了推恩令能順利推行,直接派出了宮中林公公,那位宇級的神通者出京。
……
建業二十九年秋,推恩令頒行天下。
聖旨從京城發出,由驛道分送七位藩王封地。聖旨上的措辭極為講究,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削”字。
全是“恩”字。
陛下體恤宗室,不忍藩王庶子們一無所得,特降恩旨,令藩王百年之後封地由所有子嗣均分。
旨意一到,青州藩王稱病不朝,雍州藩王連上三道摺子痛斥此舉有違祖制,梁州藩王依舊沉默。
七位藩王沒有一個明確接旨。
但聖旨不是隻給藩王看的。
各藩地的庶子們幾乎在同時知道了這個訊息。
而且有那位宇級神通者林公公在。
沒有任何一個藩王敢發一點牢騷。
……
聖旨傳到梁州的那天傍晚,梁翊把那捲抄得潦草的聖旨在桌上攤開,用硯臺壓住一角,又用茶碗壓住另一角,壓得平平整整,生怕哪個字被風吹跑了。
他點了一盞油燈,就著昏黃的光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認識所有的字,但管事在路上唸了不下十遍,他早就背熟了。
他背得最熟的是那句——令藩王百年之後,封地由所有子嗣均分。
他不是嫡子,不是長子,不是任何一個被寄與厚望的兒子。
他只是藩王府裡一個沒有名分的侍妾留下的孩子,生母在他落地時就斷了氣,連名字都沒來得及給他取。
藩王從一堆舊文書裡隨手撿了個“翊”字填在族譜上,算是給了他一個身份。
他在藩王府最偏僻的角落裡長到十六歲,然後被分到城東這處舊院子單獨居住。
嫡兄住在王府正院,他住在這裡;。
兄每年拿封地總賬的三成做開銷,他拿的是城外幾十畝薄田的租谷。
嫡兄出城有儀仗開道,他出門騎的是一匹毛都快掉光的老馬。
沒有人虧待他——按照祖制,庶子就應該是這個待遇。
他把那捲聖旨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腰,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在井邊站了片刻,又繞到那棵歪脖子棗樹下,仰頭看著滿樹又小又澀的青棗。
棗樹今年掛果比往年多,密密麻麻掛了一樹,在秋風裡輕輕搖晃,像一樹青黃色的鈴鐺。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推門進了乳母住的偏房,把那捲聖旨遞給她,告訴她上面寫了什麼。
乳母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她也沒撿。
她抬起頭看著梁翊,嘴唇哆嗦著,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先下來了:
“天老爺開眼了。”
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又哭又笑,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最後從灶臺上摸出兩個雞蛋,非要給他煮了吃。
夜裡,梁翊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把那聖旨上的內容抄錄下來放在枕邊,每隔一會兒就伸手去摸一下,確認紙還在,確認那些字沒有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溜走。
他想起小時候在藩王府過年,嫡兄們在正廳領壓歲錢。
他們幾個庶子只能在偏廳等著,等嫡兄們領完了,管家才端著一盤碎銀角子過來,每人抓一把,抓多少算多少。
他那時候個子最矮,手最小,每次抓到的都是最少的。
有一年他偷偷踮起腳尖想多抓一點,被管家看見了,笑著說了一句“七公子別急,以後有你抓的”。
他等了將近十年,終於等到了。
不是抓碎銀角子,是抓自己的命。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一身最乾淨的衣裳——袖口磨得發白但漿洗得筆挺,領口的補丁用同色的線縫得整整齊齊——騎馬去了王府。
他以前每次去王府請安,都是站在正廳門檻外面等著嫡兄先請完,再進去磕個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