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著周昌平和趙桓,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諸位大人,方才周御史說本官資歷尚湥蛔阋苑眾。?
“現在這些人頭、這些密信——夠不夠分量?要不要本官把密信上每一個名字都念完?”
周昌平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桓已經退到了佇列最邊緣,後背貼著殿柱,像是想把自己整個人都縮排柱子裡。
那些密信上被唸到名字的官員更是面如死灰,有人低著頭不敢抬,有人偷偷用袖子擦額頭上的冷汗。
有人悄悄往佇列後面挪了半步,恨不得程來叩难劬δ芡蝗皇鳌?
程來邲]有再看他們。
他轉身面朝建業帝,整了整衣襟,然後撩起官袍下襬,在金磚地上跪得端端正正。
他雙手捧起那份從楊世恩府上抄出的密信清單,高舉過頂,聲音拔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臣程來撸杀菹侣《鳎膊焓梗瑹o以為報。”
“今日當朝,臣請陛下——速斬楊世恩餘黨,以正朝綱,以儆效尤!”
“噗嗵——”周昌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緊跟著,佇列末端又有兩個官員膝蓋一軟,直接癱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密信上被唸到名字的官員們腿都軟了,有幾個已經站不住,全靠扶著身邊的同僚才沒有跟著癱倒。
楊世恩的人頭就擱在他們面前的搴醒e,那雙永遠閉不上的眼睛像是還在盯著他們,在問——下一個是誰?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把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官員開始在心裡把遺書都擬好了,才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諸卿,楊世恩帜妫镒C確鑿。”
“朕知道,有些人只是受了楊世恩的矇蔽,並非真心追隨。”
“朕非暴君,不願株連太廣。”
看著那些悽慘的官員,他聲音淡漠:
“今日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但有一個條件。”
這話一齣,那些癱軟在地的官員全都茫然的抬頭。
啊??
還有轉機??
“凡與楊世恩有過書信往來的官員,當眾在這份新政支援書上簽字。”
“簽了,朕就當你們從未與楊世恩有過任何牽連;不籤——按帜嫱h論處。”
這還說啥??
所有癱坐在地上的官員們幾乎是在建業帝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就掙扎著爬了起來。
爭先恐後地湧向御案前那份早已備好的新政支援書,生怕簽字籤晚了建業帝會反悔。
周昌平爬起來的動作最快,他甚至顧不上拍掉官袍上沾的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御案前,抓起筆就在支援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趙桓緊隨其後,簽完字之後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殿柱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些密信上被唸到名字的官員排著隊簽字,每籤一個,程來呔托γ忻械卦谂赃呎f一句“某大人深明大義,國之棟梁”。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看著殿下那些排著隊簽字的官員。
他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喜怒不形於色,但在所有人都低著頭簽字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殿中攢動的人頭,和程來叩哪抗庠诳罩信隽艘幌隆?
那一碰很短,短到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但兩個人的嘴角同時微微彎了一下。
紅臉白臉,唱完了。
第247章 林念君甦醒
朝堂散後,程來邉傋叱鼋痂幍睿捅混肚逭凶×恕?
兩人沿著甬道並肩而行。
於清正先是聊了幾句新政的形勢。
楊世恩一倒,朝堂上反對新政的聲音一夜之間啞了大半。
推恩令在各藩地陸續有了迴音,攤丁入畝的推廣也比之前順暢了許多。
程來咭灰粦?
心裡卻隱隱覺得大師伯今天話裡有話。
果然,拐過一道月門,於清正停下腳步。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程來吆苌僭谶@位以沉穩著稱的墨門大長老臉上見過的疲憊與悵然:
“來撸抡的事先放一放。?
“你五師叔……該送他走了。”
程來咝难e猛地一沉。
於清正看著遠處墨門的方向,負手而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幾分無奈:
“你五師叔神魄受損多年,全憑老夫以銘紋勉強維繫最後一絲生機。”
“你已升至四品,往後也不需要再從他神魄中抽神念給你了。”
“他門下已經無人——嘉客那孩子走後,你五師叔這一脈已經……”
“老夫想著,讓他體面地走吧。你是墨門弟子,回來送他一程。”
程來哒驹谀茄e,喉嚨有些發緊。
嚴格來說,他跟林念君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是在詔獄裡,於清正告訴他墨門出了一個能完美駕御巨像的天才,四品墨修,本應是墨門中興的希望,卻在即將功成時失蹤了。
那是他第一次聽說林念君這個名字,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墨門曾經離復興那麼近。
第二次,是在玉玄山上。
林念君被魏冼君控制,成了傀儡,許佳音在破廟裡見到他時喊了一聲“五師叔”,他卻只是空洞地站著,像一具被人抽空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再後面,是師父徐妙真將林念君神魄中的最後一縷神念抽出來,存入他的巨像之中。
林念君的神念不止一次的幫助他扭轉戰局。
而他卻連一聲“五師叔”都沒來得及叫過。
程來呱钗豢跉猓c頭,聲音不大但很穩:
“大師伯,我這就回師門。”
……
墨門,洞虛峰密室。
程來咄崎T進去的時候,林念君正躺在石榻上,雙目緊閉,面容平靜。
只是那平靜的面容之下。
呼吸幾近停滯。
若非程來咭呀浲黄扑钠罚盍@人,恐怕都以為眼前之人是一具屍體。
和在玉玄山上第一次見到他時完全不同。
那時候他渾身邋遢,像個乞丐。
被徐妙真接回師門後,身上乾淨了,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看上去只是睡著了。
程來咴谑竭呎玖撕芫茫钗豢跉猓瑢χ帜罹前察o的身子行禮下拜:
“五師叔。”
起身之時,他剛想邁出一步。
然後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對。
我的淨心琉璃已經升到了宇級。
宇級,天地法則的分支,專治神念之傷。
高鶴芸在廊州被夢妖衝擊識海,神魄碎裂,醫宗束手無策,我用淨心琉璃把她治好了。
林師屬於好像……也是神魄受損——傷得更重,傷得更久——但本質上,是同一種傷。
我能不能也治好他?
這個想法一經冒出。
就再也止不住的瘋漲。
程來吣抗饷C穆。
他直接蹲下身,把手輕輕覆在林念君的額頭上。
識海深處,那顆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來,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大。
宇級的淨心琉璃,治癒之力已經觸碰到了天地法則的邊緣。
不是簡單的修復,是以琉璃之光重塑神魄的根基,讓碎裂多年的碎片重新找到彼此,重新生長在一起。
琉璃色的光芒從程來哒菩臏コ觯瑵B入林念君的識海。
他的神念探進去的時候,看到的是滿目瘡痍——神魄碎成了幾十片,被銘紋勉強固定在一個極其脆弱的平衡中,任何一片碎裂都可能導致整個神魄徹底崩塌。
那些碎片已經黯淡了多年,黯淡到幾乎看不出任何光華。
淨心琉璃的光從碎片之間的縫隙中滲透進去,一寸一寸地填補那些裂紋,一塊一塊地將碎裂的神魄重新拼接。
那些黯淡了多年的碎片在琉璃光的浸潤下開始發光——不是被強制喚醒,是重新生長,是枯木逢春。
不知過了多久,林念君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深極黑的眼睛,和於清正描述的一模一樣——沉穩,清澈,帶著一種被歲月沉澱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他先是看著天花板,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蹲在石榻旁邊的程來摺?
他打量了程來吆芫茫碱^微微皺起,像是在辨認一個陌生人的面孔。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多年沒有說過話,但他一個字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是誰?”
程來咝闹形⑽⒄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