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猴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这清癯中年是谁，只觉此人虽貌不惊人，但周身气息如渊。
坐在那里，便与身下山石，背后古松融为一体。
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
李晏阖目。
泥丸宫中，芥子洞天缓缓旋转。
心镜高悬，映照方圆三百里山河。
花果山地脉图景，如画卷在心神间徐徐铺展。
主峰为祖山，龙气所钟。
九条支脉自祖山分出，蜿蜒入海，如龙饮水。
海潮起落间，月华之力被地脉牵引，汇入祖山之下的一处灵穴。
李晏心念微动。
那灵穴所在，正是水帘洞后，飞瀑深潭之底。
他睁眼，望向正北方向。
那里，一道金光已落在一座险峻高山之前。
坎源山。
水脏洞。
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那陡崖之前。
金睛一扫，便见洞门外的格局。
地脉至此，已非花果山的清灵之气。
而是混杂地底阴煞，水泽腐气，隐隐还有一缕让他厌憎的劫浊。
洞门外，几个小妖正在跳舞作乐。
见了这凭空落下的金睛毛脸雷公嘴，小妖一愣，继而惊呼一声，转身便跑。
孙悟空没有追。
他立在原地，声如洪钟：
“休走！借你口中言，传我心内事！”
“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
“你家甚么混世鸟魔，屡次欺我儿孙，我特寻来，要与他见个上下！”
那小妖滚入洞中，连滚带爬。
不一时，洞门大开。
一股黑风裹挟腥气，自洞内涌出。
黑风敛处，显出一尊身高三丈，腰广十围的巨魔。
头戴乌金盔，身披皂罗袍，足踏花褶靴。
手提一口阔刃大刀，刀锋森寒。
混世魔王低头，看着面前这不满四尺的猢狲。
他笑了。
“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想是今番来了。”
“赤手空拳，也敢来寻我？”
孙悟空抬眼。
金睛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仿佛屠夫看着案上的肉。
“你占我洞府，抢我家火，摄我子侄。”
“两年。”
“两年。”
孙悟空重复一遍。
混世魔王被他这平静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微敛：
“你待怎的？”
孙悟空没答。
他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混世魔王心头忽然警兆大作。
他征战多年，杀过的妖，斩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认得这种眼神。
这是收债者的眼神。
“找死！”
魔王厉喝，挥刀便斩。
刀光如匹练，裹挟阴煞之气，劈向孙悟空头颅。
孙悟空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混世魔王脸色大变。
他这一刀，便是精钢巨石也斩得开，却被这猢狲两指轻轻夹住，纹丝不动。
“你……”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这口刀。
刀是好刀。
以地底寒铁所铸，锋刃淬过百兽之血，隐隐有凶煞之气。
可惜。
“刀不错。”孙悟空淡淡道，“人不行。”
两指用力。
“咔嚓。”
刀锋崩碎。
混世魔王骇然后退，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他望向手中仅剩的刀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猴子低头，从腰间摸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澄澈温润，内中一道玄黄光晕流转。
然后，他将玉符往地下一按。
玉符入土，如沉水底，瞬息无踪。
三丈地脉，应声而动。
花果山。
李晏睁眼。
泥丸宫中，芥子洞天一震。
抬手，五指虚握。
以花果山祖山灵穴为枢，以九宫八卦地脉为络。
一道玄黄光柱，自水帘洞后深潭之底冲天而起。
光柱触及穹顶，化作一层半透明薄膜，似倒扣之碗，瞬息笼罩整座坎源山。
膜壁之上，先天八卦纹路流转不息。
乾为天，覆于上。
坤为地，镇于下。
坎离为水火，交济虚空。
震巽为风雷，镇锁八方。
艮兑为山泽，封印门户。
混世魔王猛然回头。
他的水脏洞外，那层不知何时出现的玄黄薄膜，正闪烁着令他心悸的纹路。
他试着施展遁术。
法力涌动，却如泥牛入海。
他试着呼唤残存小妖。
无人应答。
再回头。
那不满四尺的猢狲，正不紧不慢，从虚空中抽出一根金棒。
棒身流转淡淡金芒，与那层薄膜上的八卦纹路交相辉映。
“你……你是何人！”混世魔王厉声。
孙悟空握紧金棒。
“花果山，水帘洞。”
“孙悟空。”
三个字落下。
棒出。
正正落在混世魔王顶门。
乌金盔崩碎。
皂罗袍撕裂。
那尊三丈高的魔躯，轰然跪倒。
地面破裂，裂纹蔓延至洞门，至石阶，至那层八卦薄膜的边缘。
混世魔王张口，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话。
因为第二棒已经落下。
这一棒，碎了他的丹田。
劫气自那破碎的丹田倾泻而出。
灰黑浊雾翻涌，内中隐隐有无数扭曲面孔。
那是他这两年来在花果山一带残害的生灵。
孙悟空第三棒举起。
没有立刻落下。
而是低头，看着这跪伏于地的妖魔。
金睛之中，没有怜悯，也没有畅快。
只是看着。
“俺那水帘洞，是天生地成的福地。”
“俺那些孩儿们，是不曾害过生灵的清修之猴。”
“可你把俺那些小猴，锁在地牢里，饿了两年。”
“两年。”
混世魔王浑身颤抖。
他想求饶。
但他说不出话。
因为第三棒落下时，他的道心，连同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一并碎了。
孙悟空收棒。
他低头，看着那具跪伏的尸身。
尸身之上，仍有劫气丝丝缕缕地溢出。
那是他残害生灵，强占福地所积的孽，不会随肉身死而消弭。
若放任不管，这些劫气会散逸入坎源山地脉，污染水源土壤，百年难清。
说不定若干年后，又会滋生出新的妖物。
孙悟空皱眉。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
便在这时，虚空中传来李晏的声音。
“师弟莫动。此间劫气，我来化解。”
孙悟空一怔，继而咧嘴。
他收了棒，退后三步，抱臂旁观。
坎源山上空。
一道星辉自东南来。
那星辉极淡，如同月华洒落，无声无息。
星辉落处，一道身影从虚无中显形。
正是李晏。
仍是那四十许清癯中年的形貌，气机内敛如常人。
但此刻，他立于坎源山顶，身后虚空隐隐有一方芥子洞天虚影流转。
那洞天不过方寸，内中却有星图盘旋，山河隐现。
李晏抬手。
泥丸宫中，芥子洞天缓缓旋转。
星辉与土德自洞天中涌出，好似两道清溪，交织缠绕，化作一张道网。
道网落下，覆于混世魔王尸身之上。
那些原本肆意散逸的灰黑浊雾，随之凝滞。
继而，丝丝缕缕，被那张道网缓缓收拢。
李晏阖目。
心镜高悬，映照劫气本源。
这劫气，乃是混世魔王残害生灵，强占福地，欺压弱小所积之孽。
质驳杂，性阴寒，如同污水污泥。
若是寻常修士，沾染一分便要费大力气驱除。
但李晏修的是星土之道，洞天之法。
星为天魂，至阳至清。
土为地魄，至阴至浊。
阴阳并济，清浊相涵。
正是化解这等驳杂劫气的根本法门。
心念微动。
道网收拢，将那一团灰黑劫气缓缓纳入芥子洞天。
洞天中央，三片龟甲悬于虚空，与中央那枚混沌色的【归藏】遥遥相映。
劫气入内，迅速扩散。
李晏引动星图。
三百六十五点星芒同时亮起，洒落清辉如雪。
清辉所至，劫气中的癫狂，怨毒，贪嗔，缓缓消融。
又引动地脉。
土德黄光自洞天厚土涌出，将那已失癫狂之性的浊气残渣裹住。
浊气下沉，归于大地。
清气上升，散入星图。
一盏茶后。
芥子洞天中，那一团灰黑劫气已彻底消散。
化为是一缕玄黄之气，悬于洞天中央，好似新孵之卵，静待花开。
李晏睁眼。
眸中星辉一闪即逝。
低头，看着脚下混世魔王的尸身。
这妖魔已无半分气息。
周身劫气散尽，那尊三丈魔躯迅速干瘪。
一阵山风吹过。
尸身化作齑粉，散入尘埃。
李晏吐出一口浊气。
【化解混世魔王劫气，净化地脉，消弭孽根】
【缘法之气+300】
【芥子洞天吸收玄黄之精一缕，道行+5%（当前进度：芥子境60%）】
【缘法之气：2200/1280】
心镜传来提示，李晏微微颔首。
果然如此。
斩杀妖魔，不过数十缘法。
化解劫气，净化地脉，才是大头。
此一行，既除了花果山之患，又得了洞天演化的资粮，还赚了三百缕缘法之气。
一石三鸟。
思忖间，转身，望向坎源山水脏洞。
洞门大开，内中隐约可见被锁在角落的三五十只小猴。
那些小猴瘦骨嶙峋，毛色黯淡，见洞口光亮，一个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孙悟空金睛一凝。
他大步走入洞中。
小猴们认出他来，呆了一瞬，继而呜咽着扑上来，攀腿的攀腿，抱腰的抱腰。
“大王！大王来救我们了！”
“大王，我们好怕！”
“大王，那恶人……”
孙悟空蹲下身子，将一只最小的猴儿轻轻托起。
那猴儿瘦得皮包骨，眼睛却还亮着。
只是怯怯的，不敢认他。
“不怕。”孙悟空轻声道，“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