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数万载，见过多少桀骜不驯的妖王，听过多少大言不惭的狂言。
可今日这猴子一番话，却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接茬。
按他原本的设想，那弼马温一职，虽是不入流品，却也是仙籍在身。
以这猴子的见识，听了仙籍二字，便该欢天喜地，叩首谢恩。
待他上了天，见识了天庭的气象，自然也就安分了。
至于日后升迁，那是日后的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猴子竟似开了窍一般，三言两语，便戳破了这官职的虚实。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李延，竟也这般通透。
太白金星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拂尘轻甩，缓声道：“大王此言差矣。
官职大小，不过虚名。仙籍在身，才是根本。”
“大王想想，有了仙籍，便是天庭之人，受天庭气运庇护。
日后修行，事半功倍。
那些下界的小妖，见了大王，便要叩头行礼，再也不敢来犯。”
“至于那弼马温一职，大王若不喜欢，日后立功，自然晋升。
以大王的本事，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孙悟空闻言，金睛一闪，咧嘴笑道：“老头儿，你这话说得倒好听。
可俺老孙问你，那天庭之中，有几个是从养马升上来的？”
太白金星一怔。
孙悟空又道：“俺老孙再问你，那天庭之中，可有哪位上仙，做过养马的官儿？”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孙悟空哈哈大笑：“说不出来了吧？
俺老孙虽在下界，却也听我兄弟说过，那天庭的官儿，都是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熬资历，人情，关系。”
“俺老孙乃天生石猴，无父无母，无根无基，上了天庭，便是孤家寡人。
便是立了功，也轮不到俺老孙升迁。
那些有背景的，早就把位子占了。”
“俺老孙若真去养马，怕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太白金星听着，面色变了又变。
他望向李晏，只见李晏垂手而立，面色如常，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番对话。
太白金星心中苦笑。
这猴子，当真是开了窍了。
可这开窍，未免开得太是时候了。
他沉吟片刻，才道：“大王既有这等见识，老朽也不瞒你。
玉帝此番招安，确是真心实意。只是……”
孙悟空道：“只是什么？”
太白金星道：“只是天庭之中，规矩森严。
大王初来乍到，若骤然授以高位，恐难服众。”
“是以，玉帝便先给大王一个清闲的差事，让大王在天庭住些时日，熟悉熟悉。
待时机成熟，再行擢升。
此乃循序渐进之理，大王何必急于一时？”
孙悟空闻言，挠了挠头，望向李晏。
李晏微微摇头，上前一步，拱手道：
“金星此言，倒也有理。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金星。”
太白金星道：“小友请讲。”
李晏道：“敢问金星，大王若上了天庭，那些猴孙怎么办？”
太白金星微微一怔。
李晏道：“大王乃花果山之主，麾下猴孙四万七千余众。
这些猴孙，皆是大王亲手教导，相依为命数百年。”
“若大王上了天庭，这些猴孙，谁来管？
谁来护？
那些山外的妖魔，若趁虚来犯，又当如何？”
太白金星道：“这……自有天庭庇佑。”
李晏微微摇头：“天庭远在九霄，花果山在下界。
若有妖魔来犯，待天庭得到消息，派下天兵，只怕那些猴孙早已遭了毒手。”
“金星若是不信，可问问大王，前些日子，那些小妖是如何闯进山来，抓走小猴的。”
太白金星闻言，望向孙悟空。
孙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痛色，道：
“不错！那些小妖，趁俺老孙不在，抓走了几十只小猴！
若非我兄弟回来，救了它们，只怕……”
说着，握紧拳头，周身气息微微翻涌。
太白金星面色微凝。
李晏又道：“金星，贫道斗胆，再问一句。”
太白金星道：“讲。”
李晏道：“玉帝此番招安，可曾想过，如何安置这些猴孙？”
太白金星沉吟不语。
李晏道：“若玉帝真心招安，便该给这些猴孙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如今只说招大王上天，对这些猴孙只字不提，叫大王如何放心得下？”
孙悟空闻言，连连点头：“兄弟说得是！俺老孙若走了，这些孩儿们怎么办？”
太白金星听着，心中暗暗叫苦。
他本以为，此番下界，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猴子野性难驯，却也好哄。
给个官职，许个仙籍，再说几句好话，便欢天喜地跟着上天了。
谁承想，这猴子竟似变了个人，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更可恨的是，那李延，看着老实，实则句句都在点子上。
一唱一和，一红一白。
太白金星活了几万年，头一回尝到了被人下套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声道：
“二位所言，倒也有理。
只是，这些事，老朽做不了主。需得回天庭，禀明玉帝，再做定夺。”
孙悟空闻言，笑道：
“老头儿，你回去禀报，俺老孙不拦你。
只是，你回去之后，顺便替俺老孙带句话给玉帝。”
太白金星道：“大王请讲。”
孙悟空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那九霄之上。
那双金睛之中，此刻再无半分戏谑，有的是凛然正气。
“俺老孙，乃天生石猴，花果山水帘洞人氏。
修行数百年，证得太乙金仙。
虽未上闹过天宫，但也下闯过地府。
会过三山五岳的妖魔，斗过五湖四海的龙王。”
“俺老孙这一辈子，不愿服人管束，也不想受人欺辱。
玉帝若真心招安，便给俺老孙一个配得上俺老孙的官职。”
“若只是拿个养马的差事糊弄俺老孙，趁早收了这心思。俺老孙不稀罕！”
太白金星闻言，面色微变。
“那大王想要什么官职？”
孙悟空昂首道：
“俺老孙要做的官，得配得上俺老孙的本事！
要那官名儿，响响亮亮，叫三界都知道！”
“俺老孙想来想去，觉得那【齐天大圣】四个字，倒是不错！”
太白金星闻言，面色大变。
“齐天大圣？这……这如何使得？”
孙悟空道：“如何使不得？俺老孙本事能与天齐，难道还当不得这齐天大圣？”
太白金星连连摇头：“大王此言差矣！
这齐天大圣四字，太过僭越！
便是天庭之中，也不敢有人称此名号！
大王若以此名号上天，岂不惹得天怒人怨？”
孙悟空哈哈大笑：“天怒人怨？俺老孙倒要看看，谁能把俺老孙怎样！”
说罢，周身气息暴涨，金光万道，直冲云霄。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一道巨大的虚影。
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持如意金箍棒，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太白金星被这气息一冲，只觉心神摇曳，连连后退数步。
他面色微白，望向李晏。
李晏却只是微微一笑，道：
“金星莫惊。大王虽言语无忌，却也是性情中人。
金星回天庭之后，只管将大王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玉帝便是。”
“至于成与不成，那是玉帝的事。金星何必为难？”
太白金星闻言，面色稍霁，却仍是摇头叹息。
“小友有所不知。这齐天大圣四字，太过惊世骇俗。
老朽若将此言带回天庭，只怕……”
话未说完，忽见李晏抬起手来。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瞬息之间，一道金光激射而出，直冲九霄。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招展。
旗面之上，绣着四个大字【齐天大圣】！
那旗帜，越升越高，越变越大。
眨眼之间，便已高过花果山主峰。
须臾之间，便已穿过云层，直入云霄。
最终，悬于九天之上，猎猎响动。
那四个大字，金光璀璨，便是站在南天门，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太白金星望着那面旗帜，目瞪口呆。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狂人，听过无数狂言。
可像今日这般，一言不合，便将旗号打上天庭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一时间，太白金星面色青白交加，一时说不出话来。
孙悟空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老头儿！你也有今天！”
太白金星闻言，老脸一红，拂尘一甩，便要开口。
便在此时，一道威严之声，自那圣旨之中传出。
那声音，浩瀚如天，威严肃穆，却又透出几分无奈。
“你这泼猴，当真无状！”
八字落下，满山寂然。
孙悟空笑声随之消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李晏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只见太白金星手中那卷黄绫，忽地自行展开，悬于虚空之中。
黄绫之上，金光大盛，渐渐凝成一道虚影。
那虚影，头戴平天冠，身穿九龙袍，手持玉圭，正是玉帝本尊。
孙悟空见了，金睛一闪，却也不惧，只负手而立，昂首望向那道虚影。
李晏垂手而立，微微欠身。
玉帝虚影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最后落于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你好大的胆子。”
孙悟空咧嘴一笑：“俺老孙胆子向来大。
玉帝若是不喜，只管收了那圣旨便是。”
玉帝虚影微微摇头。
“朕若收了圣旨，你这齐天大圣的旗号，便要一直悬在天上？”
孙悟空道：“那是自然。俺老孙说得出，做得到。”
玉帝虚影沉吟一会儿，道：
“孙悟空，朕问你，你当真要这齐天大圣的名号？”
孙悟空道：“意味着俺老孙与天齐，不受任何人管束！”
玉帝虚影微微摇头，却还是又问一次。
“你可想清楚了？这名号你可受得起？”
孙悟空闻言，微微一怔。
他望向李晏。
李晏微微颔首。
孙悟空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想清楚了！俺老孙受得起！”
玉帝虚影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缓缓开口。
“好。朕便许你。”
孙悟空大喜，拱手：“多谢玉帝！”
“你先莫急着谢。朕许你齐天大圣，却也有一个条件。”
孙悟空道：“玉帝请讲！”
“朕要你与李延，彻查那狮驼王，鹏魔王，蛟魔王三妖身死之事，查出幕后真凶。”
此言一出，孙悟空微微一愣。
李晏眸中掠过一丝微光。
彻查三妖身死之事？
那三妖，不正是他与孙悟空亲手杀的吗？
如今玉帝让他们去查，岂不是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这……
李晏上前，道：
“玉帝明鉴。那三妖身死之事，贫道也略闻一二。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若要彻查，只怕……”
玉帝虚影道：“只怕什么？”
李晏道：“只怕会牵出一些不该牵出的人，惹出一些不该惹的事。”
玉帝虚影微微颔首。
“朕知道。”
李晏眸光微凝。
玉帝虚影道：“那三妖之死，看似是寻常仇杀，实则牵扯极大，背后另有黑手。
朕要你们查的，是那幕后指使之人。”
“你们若能查出真凶，朕便正式册封孙悟空为齐天大圣。
李延为丹房主事，另加【齐天大圣府军师】之职，位列仙班，享天庭气运。”
“你们若查不出……”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孙悟空道：“查不出怎样？”
玉帝虚影道：“查不出，那齐天大圣的旗号，便自己收了罢。”
“好！俺老孙接了！”
李晏也拱手道：“贫道领旨。”
玉帝虚影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
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虚空之中。
那卷黄绫，也随之缓缓合拢，落于太白金星手中。
太白金星捧着圣旨，面色复杂。
他叹了口气，拂尘一甩，苦笑不已：
“二位当真是好本事。老朽活了数万年，头一回有这般感觉。”
孙悟空哈哈大笑。
“金星莫怪。贫道与大壬，也不过是想求个公道。”
太白金星摇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不过是你来我往，相互算计罢了。”
“也罢。事已至此，老朽也不多言。二位既领了玉帝法旨，便好自为之罢。”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李晏却唤住他。
“金星且慢。”
太白金星回头。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双手奉上。
“贫道在兜率宫时，曾被老君赠过一炉丹药，名曰【太乙养神丹】，最是养神安魂。
金星这些日子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