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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士垂慈明九死 人于饱后始知粥

他西行取经?”

    李晏道:“正是此理。

    那消息,不过是引妖魔上钩的香饵罢了。

    妖魔信了,便来拦路。拦了路,便成了取经人的劫难。

    此乃以妖魔之贪,成就取经人之功。”

    悟能听罢,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菩萨这一手,当真是妙啊!

    那些妖魔还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取经人成道路上的垫脚石!”

    可悟能笑着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他望向李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道长,那俺老猪呢?俺老猪将来也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

    俺老猪……是不是也是菩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晏默然片刻,缓缓道:“元帅,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你我是棋子,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青城山。

    是夜。

    李晏盘膝坐于潭边那块大石之上。

    这块石头他坐了许多年,石面已被体温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月光照上去,隐隐有云纹流转。

    那是法力长期浸润留下的痕迹。

    悟能早已睡下。

    瀑布西侧那株古松之下,他用芭蕉叶铺了个窝,又从山中叼来几捆干草垫在底下,倒也有几分野趣。

    鼾声如雷,震得潭水都起了涟漪。

    睡到酣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蟠桃御酒之类的字眼。

    想是在梦里又回了天庭。

    李晏阖目凝神,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那行数字静静地悬在那里。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这些日子以来,修为虽在精进,距离那大千世界却仍隔着天堑。

    中千世界,九十九万里山河,看似离百万里只差临门一脚。

    可那一步,比之前九十九万里加起来都要难。

    他将心神沉入推演之境。

    心镜之中,画面流转。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他尝试突破大千世界的种种可能。

    第一幅画面里,他以洞天为炉,以自身为丹,强行冲击大千世界的壁垒。

    结果洞天崩塌,世界树折断,九十九万里山河化为混沌。

    他浑身是血,跌坐于废墟之中,修为尽废。

    第二幅画面中,他试图以外物为引,借诸般灵物之力强行演化大千。

    起初确有几分起色,眼看便要突破百万里大关。

    可就在那最后一刻,五行紊乱,阴阳失衡,诸般灵物之力互相冲撞,整座洞天炸成齑粉。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每一幅画面,结局都是一样。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推演之道,穷尽诸般可能,择其最优而行之。

    可此番推演,得出的结论却只有一个,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撑不起大千世界。

    洞天演化大千,需要的不只是疆域的扩张,更是本质的跃迁。

    中千世界,不过是一方天地。

    大千世界,却是一个完整的宇宙雏形,内含阴阳五行,四象八卦,生生不息。

    要撑起这样一个世界,洞天之主的内丹修为至少也要达到太乙金仙,甚至是太乙金仙巅峰。

    他如今不过真仙境,距太乙金仙还隔着天仙,玄仙,金仙三重关隘。

    强行演化大千,便如三岁稚童举千斤之鼎。

    既如此,便先破内丹。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最后一枚菩提悟道果。

    果实托在掌心,月光之下,通体澄澈如水,内中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越发清晰。

    隐约间,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在其中流转。

    那是菩提树灵留下的大罗感悟。

    他将果实送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这一次却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

    前两次服果,那股清凉之气是自上而下,从泥丸宫流向四肢百骸。

    这一次,清凉之气是自下而上。

    从涌泉穴升起,顺着双腿经脉上行,过膝,至胯,入丹田,穿中脘,透膻中,最后汇入泥丸宫。

    李晏心中一震。

    这是逆转周天。

    寻常修行,皆是气从天降,由顶入腹,顺行为凡,逆行为仙。

    这菩提悟道果,前两枚是顺行,助他悟道。

    这第三枚,却是逆行,要助他成仙。

    清凉之气在泥丸宫中汇聚,渐渐凝成一团云雾。

    那云雾翻涌不息,内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正是那真仙境的法力。

    便在此时,他忽觉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微微一震。

    莲华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些符文齐齐亮起,如同一颗颗星辰,在丹田之中闪烁。

    他稳住心神,引导那股清凉之气向下沉去,与莲华融为一体。

    清凉之气与莲华相触的那一刻。

    整座洞天,都震了一震。

    世界树的树干之上,亮起金光。

    金光流转,如同一条条金龙,在树干之上盘旋飞舞。

    树冠之上,星辰闪烁,日月同辉,五色云霞凭空生出,将整株世界树笼罩其中。

    安乐园中,那些猴孙们从睡梦中惊醒,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目瞪口呆。

    小钻风蹲在树梢上,怀里抱着的桃子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它浑然不觉。

    “李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

    世界树的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渐渐平息。

    可紧接着,更惊人的异象出现了。

    李晏周身,忽有十二品金色莲华虚影浮现。

    那莲华虚影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如同实质。

    莲瓣之上,纹路全都清晰可见。

    莲心之中,那枚金色种子正缓缓旋转。

    转一圈,便有一缕清气从种子中溢出,融入李晏的四肢百骸。

    清气入体,李晏只觉浑身经脉如同被温水冲洗过一般。

    那些修行多年积攒下来的细微阻滞,在这一刻尽数通畅。

    这便是天仙境。

    真仙者,脱去凡胎,成就仙体。

    天仙者,更进一步,将仙体淬炼到极致,使浑身经脉无一不通,周身穴窍无一不达。

    李晏的修为,在这一刻,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天仙境。

    可他并未停下。

    他清楚,天仙境不过是过渡。

    真正的关隘,是金仙。

    金仙者,感悟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将其化为己用。

    这一步,不知卡住了多少修行之人。

    有人在玄仙巅峰困了千年万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最终寿元耗尽,化为尘土。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那枚金色种子之中。

    种子之中,封存着他这些年修行的所有感悟。

    五行之道,阴阳之道,炼丹之道,阵法之道,奇门遁甲之道……诸多感悟,纷繁复杂,如同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他需要从中理出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

    这条法则,将是他成就金仙的根基。

    他阖目凝神,以心神梳理那团乱麻。

    这一坐,便是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潭边的石头上,李晏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他尝试了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即将理出一条完整法则的时候,忽然断掉。

    如同一根丝线,拈到一半,忽然发现中间缺了一截。

    那些感悟,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五行之道他只通了水火土木四行,金行始终差了一层。

    阴阳之道他通了阴柔,阳刚却始终隔着一层纱。

    他需要补全这些缺失。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悟能端着一只大碗,碗中盛着热腾腾的菜粥。

    他走到潭边,将碗放在石头上,搓了搓手,道:

    “道长,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俺老猪去山里挖了些野菜,又摘了几个野果,熬了这碗粥。你尝尝。”

    李晏睁开眼,接过粥碗。

    粥是糙米熬的,里头杂着荠菜,马齿苋,野葱,还有几颗不知名的红果,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中带甜,甜中带酸,酸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元帅,这粥里你放了什么?”

    悟能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老猪见那溪边有几株野葱,便拔了来。

    又见那山崖上有几颗红果,也摘了来。

    还见那树下有几朵蘑菇,”

    “蘑菇?”李晏低头看了看碗底,果然有几片灰褐色的菌盖。

    “放心,俺老猪在天庭时,见过老君采药。那蘑菇俺认得,没毒。”

    李晏笑了笑,也不多说,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粥虽难喝,却是悟能的一片心意。

    这猪八戒,前世是天蓬元帅,锦衣玉食惯了,如今却要亲手挖野菜熬粥,也是难为他了。

    他将空碗递还悟能,道:“元帅,贫道有一事请教。”

    悟能一怔,连忙摆手:“道长说哪里话来。

    俺老猪这两下子,哪敢让道长请教?道长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李晏道:“元帅前世在天河为帅,掌管八万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见。

    贫道想问,何为水?”

    悟能听了这话,倒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潭边,望着那瀑布出神。

    瀑布从百丈高崖倾泻而下,砸在潭中,溅起漫天水雾。

    月光照在水雾上,化作一道淡淡的虹,横跨潭面。

    水声轰鸣,震得山谷回响,可听久了,反倒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道长,”悟能缓缓开口,“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日日与水打交道。

    旁人都说俺水性好,可俺自己知道,俺其实一直没弄明白水是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指向那瀑布:“道长你看,这水从高处落下来,哗哗的,看着多有气势。

    可它落下来之后呢?进了潭里,就不动了。

    俺老猪以前也是这样。

    在天庭当元帅,威风八面,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可俺心里头,从来没静下来过。”

    “那时候,俺每日操练完水兵,便去天河边上坐着。

    看着那河水哗哗地流,也不知道它要流到哪儿去。

    有时候想,俺要是那河水就好了,只管流,什么都不用想。

    可俺不是河水,俺是天蓬元帅,得管着八万水兵,得应付那些仙官的勾心斗角,得在玉帝面前陪着笑脸。”

    “后来俺喝多了酒,闯了祸,被贬下凡,投了猪胎。

    刚投胎那几天,俺心里头恨啊。

    恨那算计俺的人,恨玉帝不念旧情,恨自己命苦。

    可在这山上住了大半年,每日听道长讲道,看这瀑布流啊流的,心里那团火,倒慢慢熄了。”

    他转过头来,望着李晏,咧嘴一笑:“道长问俺什么是水。

    俺老猪答不上来。可俺觉得,水这东西,它不争。

    你把它装在圆的里头,它就是圆的。

    装在方的里头,它就是方的。

    堵住了,它就不流。

    放开了,反而哗哗地流走了。

    它从来不想着要去哪儿,也不想着要变成什么样。

    可到最后,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悟能这番话,粗听之下不过是些寻常感慨。

    可细细一品,其中暗合道家上善若水之理。

    水之为物,至柔至弱。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故能入江河,汇大海,成汪洋之势。

    他心中那团乱麻之中,有一条线忽然亮了起来。

    是水性法则。

    悟能虽未修道家经典,可他在天河数千年,日日与水为伴,早已将水性融入骨髓。

    他不懂什么上善若水的道理,可所作所为,所思所感,却恰恰合了水性真谛。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再问你一事。”

    “道长请讲。”

    李晏道:“元帅在天河时,可曾见过天河结冰?”

    悟能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长说笑了。

    天河乃先天一炁所化,昼夜不息,周流六虚,怎会结冰?

    俺老猪在天河几万年,从未见过天河结冰。”

    李晏微微颔首,又道:“那元帅可曾见过,天河之水倒流?”

    悟能摇头道:“也不曾。

    天河之水自西向东,自上而下,亘古不变。

    莫说倒流,便是改道,也不曾有过。”

    李晏道:“这便是了。水之为物,其性就下。

    然水之为道,其势不可挡。

    天河之所以不结冰,是因它流动不息。

    之所以不倒流,是因它有常道。

    流动不息,是变。有常道,是不变。

    变与不变,便是水之道。”

    悟能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道:“道长的意思是,水这东西,该变的时候变,不该变的时候不变?”

    李晏点头道:“正是。元帅可知,那流沙河底的弱水,为何鸿毛不浮?”

    悟能想了想,道:“俺老猪琢磨过这事。

    那弱水之中,有一股沉滞之力,将万物向下拖拽。

    寻常水流,是浮力大于沉力,故物能浮。

    弱水反之,故物必沉。”

    李晏道:“那元帅可知,弱水为何有这般沉滞之力?”

    悟能摇头。

    李晏道:“弱水者,天一真水之变种也。

    天一真水,至纯至净,能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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