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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修道人落子洪江渡,可怜天下父母心

    五行山。

    张福德这些年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这一日黄昏,张福德照例去五行山下给那猴子喂铁丸铜汁。

    那猴子仍是老样子,骂骂咧咧地吃完了,吃完便闭眼睡去,鼾声如雷。

    张福德蹲在石壁旁,盯着那猴子看了半晌。

    只见他周身毛发比前些日子又黯淡了些许。

    金睛之中那丝微弱的光芒,倒还稳稳当当地亮着。

    张福德松了口气,收拾了石碗,转身回祠。

    刚走到祠门口,便觉不对。

    那祠门半掩着,他记得出门时分明关严实了。

    门缝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清光,温温润润,看着便让人心安。

    张福德心中一凛,放轻脚步,凑到门缝前往里张望。

    只见祠中堂屋,那尊石像之前,立着一人。

    青色道袍,身形清瘦,背负双手,正仰头望着那尊石像。

    那人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若非亲眼看见,根本感应不到祠中多了一个人。

    张福德心中咯噔一下。

    他在这五行山下守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哪一个不是宝光四射,威压逼人?

    可眼前这人,立在那里,便与周遭融为一体。

    若非那道袍颜色与墙壁有别,他甚至分不清哪是道人,哪是墙壁。

    那道人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张福德看清了那张脸。

    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正是多年前在祠中借宿,赠他五行令的那位严道长。

    “土地公,别来无恙。”

    李晏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

    张福德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连忙推门进去,回礼道:

    “道长!您怎的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神好去迎您。”

    李晏道:“贫道云游路过,顺道来看看土地公。冒昧入祠,还望莫怪。”

    张福德连连摆手:“道长说哪里话来。这祠门对道长,永远是敞开的。

    道长快请坐。”

    他搬了张木凳过来,用袖子擦了又擦,方才请李晏坐下。

    又去厨下烧了壶山泉,泡了杯茶,双手奉上。

    那茶叶是他去年秋天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晒的,只留着待客。

    李晏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微微颔首:“这茶,有山野之气。”

    张福德听他这般说,心中欢喜,脸上却有些赧然:

    “山野粗茶,比不得道长在仙山上喝的,道长莫嫌弃便是。”

    李晏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在祠中扫了一圈。

    那目光扫过之处,张福德只觉如同春风拂面,说不出的舒服。

    可那目光扫到床底之时,却微微停了一停。

    张福德心中一跳。

    “土地公,”李晏收回目光,温声道,“那五行令,可还用得顺手?”

    张福德连忙道:“顺手!顺手得很!

    自用了道长的五行令,小神炼制铁丸铜汁,省了九成法力。

    这些日子,小神的修为非但没有衰退,反倒精进了些许。都是道长的恩德。”

    李晏摆了摆手,道:“贫道不过顺手为之,算不得恩德。

    只是那五行令,毕竟是贫道早年所炼之物,品阶不高。

    这些日子,土地公日日用它引动山中五行之力,只怕那令牌之中的符文,已有些磨损了。”

    张福德闻言,心中一惊。

    他日日用那五行令,确实觉得那令牌上的幽光比初时亮了些许。

    他只当是用得久了,令牌与山中五行之力愈发契合的缘故,从未想过是符文磨损。

    “道长,那……那令牌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张福德声音有些发颤。

    李晏道:“土地公莫慌。

    贫道今日来,一是探望土地公,二来,便是替土地公将这五行令重新祭炼一番。贫道这些年云游在外,修为略有寸进,炼器之术也精进了几分。

    重炼之后,当可保土地公百年之用。”

    张福德听罢,心中感激涕零,连忙起身,要去床底将那五行令取出来。

    李晏抬手止住他,道:“不急。贫道先与土地公说说话。”

    张福德重新坐下,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他活了数百年,深知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道人先是赠药,后是赠令,如今又来替他重炼令牌。

    这恩情,一重接一重,他一个小小的土地,拿什么来还?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缓缓道:

    “土地公,贫道问你一事。”

    张福德连忙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土地公在这五行山下,守了多少年了?”

    张福德想了想,道:“小神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那猴子被压在山下时,小神便已在此了。”

    李晏微微颔首,又道:“那土地公可曾想过,如来佛祖为何偏偏选中你,来看守这猴子?”

    张福德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他只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便来了。

    至于为何是他,不是别人,他从不敢问,也不敢想。

    此刻被李晏一问,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李晏道:“贫道以为,如来选中土地公,不是因为土地公修为高深,也不是因为土地公办事得力,而是因为土地公心善。”

    “心善?”张福德喃喃重复。

    李晏点头道:“心善之人,方能在这五行山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那骂天骂地的猴子,不生怨恨,不起恶念。

    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被那猴子的骂声激出了火气,要么消极怠工,要么暗中加害。

    可土地公没有。

    土地公虽也抱怨,却从未亏待过那猴子。铁丸铜汁,按时按刻,从不间断。

    这份善心,便是佛祖看中你的缘由。”

    张福德听得眼眶发酸。

    他守在这五行山下,日日夜夜对着那被压的猴子,日日夜夜听那猴子骂天骂地,早已忘了自己还是个心善之人。

    他只当自己是个末流小神,做着分内的差事,混一日算一日。

    此刻听李晏这般说,他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又燃了起来。

    “道长……”张福德声音沙哑,“小神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尽本分,便是最大的善。

    天地之间,万物各司其职,各尽其分,便是太平。

    土地公守在这五行山下,尽了自己的本分,便是对三界最大的功德。”

    张福德站起身来,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一席话,小神茅塞顿开。”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二人重新坐下。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与张福德。

    那玉瓶通体青碧,瓶身之上刻着云纹,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瓶之中,是贫道以青城山中的百花之蕊,合以山泉之精,炼制的百花酿。

    虽比不得天庭的琼浆玉液,却也有几分延年益寿之效。

    土地公每日饮上一小杯,可助修为精进。”

    张福德接过玉瓶,千恩万谢。

    他打开瓶塞,一股清甜的花香扑鼻而来,闻之便觉神清气爽,浑身通泰。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杯,双手捧着,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那百花酿入口清冽,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温热之气,流遍四肢百骸。

    那温热所过之处,郁结的肝气渐渐疏散,胸口的闷气也随之消散。

    张福德只觉浑身舒坦,精神大振,那浑浊的双目,又清明了几分。

    “好酒!好酒!”张福德连声赞叹。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喜欢便好。”

    张福德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又起身向李晏行了一礼:

    “道长屡次相助,小神无以为报。道长若有什么差遣,小神万死不辞。”

    李晏摇了摇头,道:“贫道无所求。只是见土地公心善,便想帮一把。

    这天地之间,善人越来越少,能帮一个是一个。”

    张福德听罢,心中愈发感激,只觉得自己这数百年守在山下,受的那些委屈,吃的那些苦头,在这一刻都算不得什么。

    便在此时,李晏忽道:“土地公,那五行令,可否取出来与贫道一观?”

    张福德连忙走到床边,伏下身去,将那墙洞里的泥土砖瓦扒开,取出那枚五行令。

    令牌入手,他心中便是一惊。

    那令牌上的幽光,比前几日又亮了几分,隐隐有一股温热之意从中透出。

    他将令牌双手奉与李晏。

    李晏接过令牌,托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细细感应。

    那令牌之中,五行之力流转不息,比多年前初赠之时,确实浓郁了许多。

    这是张福德日日用它引动山中五行之力,令牌自行汲取了山中灵气的缘故。

    他睁开眼,对张福德道:“土地公,这令牌之中的符文,确实有些磨损了。

    贫道这便替你重新祭炼一番。你且在旁静候,莫要出声。”

    张福德连忙点头,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李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将那五行令托于左掌掌心。

    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之声,细如蚊蚋,张福德一个字也听不清。

    只觉那声音如同从极远之处传来,又如同在自己心底响起,玄之又玄。

    随着真言诵出,李晏周身渐渐有清气浮现。

    那清气如同山间晨雾,淡淡的一层,若有若无。

    可张福德离得近,却觉那清气之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如同天地之间的呼吸,一涨一缩,一开一阖。

    他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偷偷用余光去瞧。

    只见那清气在李晏周身流转了约莫盏茶工夫,渐渐向掌心汇聚。

    清气越聚越浓,将整枚五行令都笼罩其中。

    那五行令在清气之中,微微颤动。

    嗡!

    便在此时,张福德看见那清气之中,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初时只有针尖大小,渐渐扩大,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晕。

    光晕之中,隐隐有一株树影。

    那树高不知几许,树干之上金光流转,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树冠之上,星辰闪烁,日月同辉。树根之下,灵脉汇聚,地气涌动。

    整株树,便如同一座桥梁,连接天地,沟通阴阳。

    张福德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那树影虽只是一道虚影,可其中蕴含的天地之力,却让他这个末流土地,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便在此时,那树影微微一震。

    一道金光自树冠之上落下,注入那五行令之中。

    五行令得了这道金光,幽光大盛。

    那幽光原本是漆黑之色,此刻却渐渐转为青碧。

    青碧之中,又隐隐有五色光华流转。五色,对应五行。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

    五色光华在令牌之中交织缠绕,相生相克,形成了玄妙平衡。

    李晏右手剑诀一变,口中真言愈发急促。

    那五色光华在令牌之中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渐渐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混沌之光。

    混沌之光在令牌之中流转了九九八十一转,随即一凝,重新化作五色光华,各自归位。

    张福德只觉眼前一花,种种异象,尽数消失不见。

    李晏掌心的五行令,又恢复了那通体漆黑的模样。

    可那漆黑之中,隐隐有青碧之色透出。

    青碧之中,又有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比之从前,那光华内敛了许多。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张福德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道长,这……这令牌……”

    李晏将五行令递还与他,道:“土地公且看。”

    张福德接过令牌,只觉入手温热,与从前的冰凉截然不同。

    那温热顺着手心,流入体内,与自身的法力融为一体。

    他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那令牌之中的变化。

    片刻之后,睁开眼,眸中满是震惊之色。

    “道长!这令牌……这令牌之中,怎的多了这许多东西?”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感应到了什么?”

    张福德声音发颤:“小神感应到,那令牌之中,除了五行之力,还有一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气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神的法力,一碰到那股气息,便活泛起来了。”

    李晏点头道:“那是贫道以自身修为,在令牌之中开辟了一方寸许大小的虚空。

    那虚空之中,封存了贫道这些年云游四方,采撷的一些天地灵气。

    土地公每日以这令牌引动山中五行之力时,

    那些灵气便会随五行之力一同流入土地公体内,滋养土地公的经脉元神。”

    张福德听罢。

    扑通!

    跪倒在地,向李晏叩首不止:

    “道长!道长这般大恩,小神便是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

    李晏连忙扶住他,道:“土地公快快请起。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土地公若心中过意不去,便请贫道再饮一杯茶罢。”

    张福德站起身来,擦了擦眼角,连忙去厨下重新烧水泡茶。

    又将那珍藏了多年的一小罐雨前茶取了出来。

    那茶是他昔年未得道时,在自家院子里种的。

    后来得道封神,被派到这五行山下,那株茶树便再也没人照料。

    他托梦给曾孙,让曾孙每年清明前采了,寄到五行山下的土地祠中。

    一年只寄一小罐,他舍不得喝,只每逢年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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