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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渡头忽遇摇橹客 席上方知困龙人

    洪江渡口。

    江风吹得岸边芦苇伏倒如浪。

    李晏负手立于碑侧,望着那江心翻涌的黑气。

    黑气之中那道狭长身影时隐时现。

    游弋一圈,江面便陷下一道漩涡,将漂浮的枯木芦草尽数吞入江底。

    张氏站在他身后,竹杖点地,侧耳倾听着江涛之声。

    她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压在心头的阴寒。

    “道长。这江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李晏还未答话,张道陵已接过话头:

    “老姐姐莫怕。一条孽蛟罢了,翻不起大浪。”

    话说得轻巧,右手却已探入袖中,指间夹住了一张符箓。

    便在此时,江心那道黑气一凝。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约百丈,炸开漫天水花。

    水花之中,一条黑影破浪而出。

    那蛟身长约三十丈,通体青黑,鳞片大如蒲扇,缝隙间生满墨绿水藻。

    头颅似蟒,额上一根独角弯如新月。

    四爪踏着水浪,四趾蹼膜张开,踏水不沉。

    一双竖瞳呈琥珀之色,瞳心一点猩红。

    那竖瞳一转,扫过渡口三人。

    张氏浑身一软,便要瘫倒。

    李晏伸手扶住她,一股温热的法力渡入她体内。

    “洪江渡口,已有百余年不曾来过这许多人。今日是什么日子?”

    张道陵上前一步,拂尘一摆,打个稽首:

    “贫道张道陵,云游至此,欲渡此江。还望道友行个方便。”

    孽蛟竖瞳一缩。

    张道陵。

    这三个字在三界之中,分量不轻。

    这老道平日里坐镇龙虎山,等闲不会离山。

    今日出现在洪江渡口,绝非云游二字能解释。

    孽蛟压住心中惊疑,冷声道:“天师要渡江,自可驾云而过。

    洪江虽阔,拦不住天师的云头。”

    张道陵微微一笑:“贫道若要驾云,自然过得。

    可这位老姐姐是凡人之躯,受不住高空罡风。贫道欲借水路一程。”

    孽蛟的竖瞳转向张氏。

    一个瞎眼老婆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

    这等凡间老妪,在它眼中不过是一块会喘气的肉。

    可它没有轻视。

    它活了近千年,从一条水蛇修到蛟龙之身,靠的便是这份谨慎。

    张道陵这等人物,绝不会为了一个寻常凡间老婆子亲自出面。

    这老妪身上,必有古怪。

    孽蛟暗暗运起血脉神通,向张氏看去。

    这一看,竖瞳大睁。

    那老婆子周身,缠绕着无数因果丝线。

    其中一根最粗的,通体金黄,直直伸向西方天际,没入云层深处。

    那是血脉因果。

    且不是寻常血脉。

    那金色丝线之中,隐隐有佛光流转,又有文气冲霄。

    还夹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气息。

    孽蛟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它在洪江盘踞数百年,吞人无数,见过的因果丝线不计其数。

    可这般气象的血脉因果,它只见过一回。

    百年前,它曾远远窥见过一位罗汉的因果线。

    这老婆子的因果线,比那罗汉只强不弱。

    她是取经人的什么人?

    孽蛟的竖瞳眯了起来。

    取经之事,它早有耳闻。

    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十世轮回,这一世投胎东土,要往西天取经。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妖魔盯着这块肥肉。

    传言说,吃取经人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这老婆子既是取经人的血亲,拿住了她,便等于拿住了取经人的一根软肋。

    可偏偏,张道陵护着她。

    孽蛟心中盘算片刻,开口道:“天师既要借水路,本王自当行个方便。

    只是洪江水域,非本王一人说了算。

    江心以东归洪江龙王管辖,天师若要借水路,须得问过他才行。”

    它这一手,是把球踢给了洪江龙王。

    张道陵却不接这茬,只微微一笑:“洪江龙王那里,贫道自会去说。

    只是贫道听闻,这洪江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人渡江,须得献上三牲祭礼。若无祭礼,便要以身代之。”

    孽蛟的竖瞳微微一闪。

    确有此事。

    这规矩是它百余年前立下的。

    洪江龙王划江而治之后,它辖下江面便少有船只敢行。

    偶有不知深浅的渔舟商船闯入,它便命手下水妖索要祭礼。

    拿得出的,放一条生路。

    拿不出的,连人带船一并吞了。

    这规矩,它从未对外宣扬。

    张道陵是如何知道的?

    “天师说笑了。本王在此修行,从不扰民。”

    张道陵也不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

    他将玉册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泛着淡淡金光,显然是某种法咒加持。

    “乙未年三月,洪州茶商周某,携眷属十七人渡江。

    船至江心,遭水妖索祭。

    周某献上银百两,绢二十匹,水妖不放,索要童男童女。

    周某不从,全船沉没,无一生还。”

    “丙申年七月,江州举子郑某,携书童二人渡江。

    水妖索祭,郑某献上随身银两及干粮。水妖嫌少,将三人拖入江底。”

    “丁酉年十一月,潭州米商吴某,船队五艘渡江。

    水妖索祭,吴某献上米百石,布五十匹,银三百两。

    水妖收下祭礼,放行。

    然船队行出三十里,忽遇漩涡,五艘船沉其四,唯吴某一人泅水得免。”

    张道陵念了十余条。

    孽蛟的竖瞳越睁越大。

    这些事,确是他手下水妖所为。

    百余年来,吞了多少人,它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张道陵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张道陵合上玉册:“道友说,从不扰民?”

    孽蛟周身黑气翻涌,四爪踏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它盯着张道陵,竖瞳之中猩红不定。

    “天师今日来,是替天行道来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贫道今日来,只为渡江。

    这玉册上的账,自有算账的时候。贫道不过是替苦主记着罢了。”

    孽蛟听明白了。

    张道陵的意思是今日我不动你。但这笔账,我记着。迟早有人来收。

    故此,它该退一步。

    对方是四大天师之首,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

    手持太上老君亲赐的雌雄斩邪剑,座下白鹤更是上古异种。

    真要动起手来,它一个金仙境的蛟龙,撑不过三合。

    可它不甘心。

    那老婆子的因果线太过诱人。

    若能拿住她,日后取经人西行至此,便是它手中一张王牌。

    届时莫说张道陵,便是如来亲至,也要投鼠忌器。

    修道千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争那一线机缘?

    思忖间,那孽蛟的竖瞳在张氏身上停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移开。

    它盘踞江心,四爪踏水,搅起一圈圈暗流。

    “天师既然开口,本王岂有不从之理。”

    孽蛟的声音缓和下来,连那周身翻涌的黑气都收敛了几分,

    “只是洪江龙王那边,还需天师亲自去说。

    本王与他素来不睦,若贸然放人过江,只怕他反要疑心本王做了什么手脚。”

    张道陵微微一笑,拂尘一摆:“这个自然。”

    孽蛟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

    江面恢复了平静。

    张道陵目送那孽蛟沉入江底,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活了两千余年,与妖魔打了近两千年的交道。

    这些妖物,越是答应得痛快,便越是有鬼。

    这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早已将这一方水域视作自己的禁脔。

    今日这般好说话,绝非忌惮他的名头。

    它在等什么?

    张道陵转过头,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那道人身形清瘦,负手立于碑侧,面上无半分波澜。

    “道友,”张道陵缓步走到李晏身旁,“这孽蛟今日答应得太痛快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仍望着那江面:“天师所言不错。

    贫道观那孽蛟退去之时,尾鳍三摆,左旋右转。”

    张道陵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尾鳍三摆,是水族之间传递讯息的暗号。左旋右转,意为有饵,速来。

    这道人连水族的暗语都看得懂。

    张道陵压下心中诧异,只道:“如此说来,那孽蛟已传讯出去了。”

    李晏道:“传讯是传了,却不知传给谁。”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计较。

    便在此时,张氏忽道:

    “道长,老婆子方才听那水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方才,张道陵和孽蛟的对话,是法力凝音,故此凡人听不明白。

    李晏温声道:“一条水蛇罢了,婆婆不必担心。”

    张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又道:

    “不对。老婆子方才听见那水声,沉得很,不像是水蛇。

    倒像是老婆子小时候在河边听过的水牛凫水。”

    李晏和张道陵同时一凛。

    这婆婆,双眼虽盲,耳力却敏锐得惊人。

    那孽蛟沉入水中的声响,隔着数里江面,寻常凡人根本听不见。

    她不但听见了,还能分辨出那声响的沉。

    “婆婆,”李晏不动声色,“洪江宽阔,江中有大鱼,也是常有的事。”

    张氏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老婆子小时候住在海边,见过比船还大的鱼。”

    张道陵趁机接过话头:“老姐姐,贫道先去江中与洪江龙王打个招呼。

    你在此稍候,有这位道友陪着你,不必担心。”

    张氏连忙道:“天师自去便是。老婆子有严道长陪着,不打紧。”

    张道陵向李晏点了点头,跨上白鹤,向那江心飞去。

    白鹤贴着水面,双翅一振便是数里,转眼间便消失在江雾之中。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张氏拄着竹杖,侧耳倾听着江涛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恍惚。

    “道长,”她说,“老婆子想起一件事。”

    李晏道:“婆婆请讲。”

    张氏道:“老婆子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

    说洪江里住着一条黑龙,每年六月初六,便要村里献上一对童男童女。

    若不献,黑龙便兴风作浪,淹没庄稼。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在江边画了一道符,那黑龙便再也没出来过。”

    李晏微微一笑:“婆婆,那故事后来如何?”

    张氏道:“后来,那道士走了。黑龙也没再出来。

    可村里的老人说,那黑龙并非被符镇住。

    是道士答应它,每年替它寻一对童男童女来。”

    李晏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故事,他从未听过。

    可张氏不会无缘无故编一个故事来。

    “婆婆,”李晏道,“那黑龙,后来当真没有再出来过?”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不知道。

    老婆子嫁到海州之后,便再没回过娘家。

    那村子,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李晏望向那滔滔江面。

    婆婆是在告诉他,洪江里的妖物,不是头一回有人想收服。

    也不是头一回有人拿人命与妖物做交易。

    便在此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从下游方向飘来,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清晰可辨。

    嗓音苍老,调子古怪。

    李晏凝神细听,只听那歌词唱道:

    “洪江水,九道弯,弯弯有个鬼门关。关关有个索命鬼,鬼鬼要收买路钱……”

    歌声越来越近。

    江雾之中,一艘乌篷船顺流而来。

    那船不大,长约三丈,船身漆黑,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在江雾中如同一只鬼眼。

    船尾摇橹的是个白发老翁,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

    他一边摇橹,一边唱那古怪的歌,调子拖得老长,在江面上飘荡。

    李晏因果之眼张开。

    那老翁周身,隐隐有一层水气缠绕。

    那水气与寻常水族妖物的气息不同,清而不浊,灵而不邪。

    是修行之人。

    却也不是什么仙真。

    那气息微弱得很,不过是末流散修,与张福德相差仿佛。

    乌篷船靠岸。

    那老翁停了橹,将船系在渡口的石桩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

    头发白如霜雪,胡须乱似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他望向李晏和张氏,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二位可是要渡江?”

    李晏还未答话,张氏已侧过头去,耳朵对着那老翁的方向,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这位老哥,声音好生耳熟。”

    那老翁一怔,盯着张氏看了半晌,浑身一震:“你……你是……陈家嫂子?”

    张氏浑身一颤,竹杖落在地上:“你……你是……”

    那老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氏面前:“嫂子,是我!老鲁!鲁老三!”

    张氏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手去,摸到那老翁的胳膊。

    顺着胳膊摸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最后,摸到下巴上那道疤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鲁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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