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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雷部兴师欲拿旧圣 青袍横杖独抗天条

    玄奘站在寨门外三步之地。

    右手握着九环锡杖,左手数着念珠,嘴唇翕动,正自诵经。

    那经文细如蚊蚋,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超度亡魂的那一品。

    白马拴在老松上,两个从者躲在马后,面色如土。

    他们是长安城里的寻常兵士,见过沙场厮杀,却没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

    三百余条人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尽数伏尸于这一根铁棒之下。

    这时,玄奘诵完最后一句经文,睁开眼来。

    眸光落在寨门前那些尸身上。

    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伏地蜷缩,十指抠进泥土,临死还在挣扎。

    还有的身首异处,头颅滚在石缝里,嘴角还挂着一丝惊恐。

    玄奘胃中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吐出来。

    他以禅定功夫强压下这股呕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最近处那具尸身上。

    是那个干瘦老者,耳听怒。

    老者的左耳被金箍棒砸烂,半边脸塌了下去。

    可剩下那只右眼还睁着,瞳孔里是临死前的恐惧。

    那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这张死人的脸竟似是在望着玄奘,仿若质问着他。

    玄奘手中数着的念珠停了。

    “阿弥陀佛。”

    孙悟空听见了。

    他头也没回,只将尾巴甩了一甩,道:“小和尚,你念的经,这些人听不见。”

    玄奘缓缓转过身,望向那蹲在大石头上的猴子。

    “大圣。”玄奘一字一顿说,“这三百余人,皆是凡夫。

    他们有妻儿老小,有兄弟姊妹。他们虽为盗匪,却也是人。”

    孙悟空转过头来,金睛泛出幽光。

    那幽光之中既无恼怒,也无不耐,甚至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呢?”

    玄奘被这一句问得怔住了。

    他自幼出家,在金山寺长大。

    师父法明长老教他佛经,持戒,慈悲为怀。

    而且,佛门第一戒便是不杀生,杀生者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此刻听闻这话,竟让玄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

    玄奘深吸一口气,“大圣不该杀他们。佛法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便是十恶不赦之徒,若肯悔改,亦有回头之路。”

    “回头之路?”

    孙悟空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和尚,你念了多少年经?”

    玄奘一怔:“贫僧自幼出家,至今已二十余载。”

    “二十余载。”孙悟空点了点头,“那你可曾出过长安城?”

    “贫僧此行便是出长安。”

    “俺说的不是此番。”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膝上拿起,往地上一顿。

    这一顿之下,整座山岭都微微震动,寨门上的瓦片随之落下,

    “俺问的是,这二十余载里,你可曾踏出过金山寺?

    可曾见过饿殍遍野的饥民,被强梁夺去田产后上吊的农夫,

    还有那被掳上山寨日夜受辱的妇女?”

    玄奘默然。

    孙悟空又道:“你见过的那两个人,”

    他指向远处的那两只破竹箱。

    其中白骨散落一地,泛出森森惨白。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有妻儿老小,兄弟姊妹。

    他们从长安城出来,走这条路去西边做买卖。

    身上带了银两,货物,也带着一家老小的指望。

    然后遇到了这六贼。”

    猴子顿了下,目光似剑。

    “小和尚,你替这三百余人超度,念的是地藏经。

    那你替那两个人念的,又是什么经?”

    玄奘无言以对。

    他方才替那两具白骨超度时,念的其实也是《地藏经》。

    同样的经文,同样的慈悲。

    超度被杀的人,也超度杀人的人。

    这是佛门的教义,众生平等,不分善恶,皆可往生极乐。

    可玄奘渐渐意识到,众生平等四个字,站在金山寺的经堂里念出来是一回事。

    位于尸横遍野的山寨前,对着一只杀完人,还面不改色的猴子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

    原因无他,

    那两具白骨不能复生,而那三百余人的刀下不知还有多少尚未被发现的冤魂。

    若是这六贼继续活着,明日会有更多竹箱出现在这条官道上,

    还会有更多人化作白骨,也会有更多经文需要超度。

    而这一切,只需要一只猴子挥一棒便能终结。

    这猴子既没念经,也没说法,更没有劝人向善。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六贼杀了。

    玄奘闭上眼。

    他心中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一股是自幼修持的佛门戒律,告诉他杀生是罪,不可为。

    另一股却咬紧了那个念头。

    若他今日拦住这猴子,放了这六贼,来日那六贼再杀无辜百姓,

    那些百姓的性命,算不算他玄奘也有一份?

    “大圣。”玄奘睁开眼,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贫僧有一事不明。”

    “说。”

    “这六贼,你杀他们用了多少气力?”

    猴子歪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俺老孙还没用力,他们便倒下了。”

    玄奘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六贼若是活着,那些无辜百姓可有活路?”

    “没有。”

    “那大圣杀他们之时,心中可有恻隐?”

    孙悟空金睛一凝,认真看了这和尚一眼。

    他没想到这和尚会问出这般话。

    毕竟,寻常和尚只会念阿弥陀佛,劝人放下屠刀。

    “老孙心中只有一句话,该杀。”

    玄奘长叹一口气,双手合十,向那堆尸首深深一躬。

    起身来时,面上一片平静,道:“大圣,贫僧想明白了。”

    “佛说慈悲为怀,可佛也说降魔卫道。魔若不除,卫道何用?

    大圣今日杀了这六贼,是替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了一个公道。

    这份业果,贫僧愿与大圣共担。”

    此言一出,那拴在老松上的白马扬起头来,打了一个响鼻。

    两个从者面面相觑,不知法师为何说出这般话来。

    半晌,猴子哈哈大笑,震得那群山鸦飞上半空。

    他跳下大石,将金箍棒变作绣花针塞进耳朵里,大步走到玄奘面前。

    猴眼里亮晶晶的。

    他拍了拍玄奘的肩膀。

    后者被这一拍肩胛骨险些移位,却硬撑着没有后退半步。

    正当此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杂乱无章,显是来人骑术不佳。

    众人望去。

    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马背上铺着锦缎鞍垫。

    马勒上还缀着铜铃,跑起来叮当作响。

    马背上那人却杀风景得很。

    一身暗红官袍,头戴纱帽,腰悬令牌。

    生得尖嘴,两撇八字须,三角眼,塌鼻梁。

    怎么看都透出几分奸滑之气。

    此人骑在马上东倒西歪,一双三角眼四下打量,像是在寻什么人。

    马后跟着四个差役,个个腰悬腰刀,脚蹬快靴,跑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叫苦。

    差役们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握刀把的手青筋暴起,显是心中紧张得很。

    那骑马的官儿奔到近前,勒住马缰,身子不禁往后一仰。

    若不是身后差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当真要从马背上翻下去。

    原因无他,王万春做了十二年陇州司功参军,见过的死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

    还都是寿终正寝的乡绅。

    可眼前呢?

    三百多具尸首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山寨前的空地。

    故此,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后悔。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三日前,他听驿卒说五行山下,压着的那只妖猴被一个取经的和尚放了出来。

    昨日,他又听探子报说双叉岭上的六贼山寨被人挑了。

    他当时心想,六贼盘踞双叉岭多年,寨中积攒的金银财帛不知凡几。

    如今山寨被破,贼首伏诛,

    若是能赶在那些泥腿子瓜分贼赃之前到场,以官府的名义将贼赃收没入官后,

    再从中抽出几成来孝敬上峰,余下的嘛,自然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所以,他今日一早便点了四个心腹差役,骑马上了双叉岭。

    他本以为,砍头的活计已经被那妖猴干了,

    他不过是来清点贼赃,写个公文,捞些油水。

    这本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甚至算得上一桩美差。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只妖猴还没走。

    此刻,孙悟空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歪头打量着他。

    王万春被这目光一扫,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猴子对视。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此刻,他只看了那猴子一眼,便做出了判断。

    这猴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这时的王万春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他又不敢跑。

    于是乎,他拼命稳住身子,不让自己的腿打战得太明显。

    这时,他身后的一个差役凑上来,低声道:

    “大人,那猴子怕就是传言中的妖猴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王万春目光在寨门前扫了一圈,看见了一个白净和尚。

    穿锦斓袈裟,持九环锡杖,倒是一副体面模样。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那猴子惹不起。

    但这和尚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

    若能攀上这和尚的关系,把事情转圜过去,今日或许能全须全尾地下山。

    至于那些贼赃,王万春的目光在寨门一侧那堆金银布帛上飞快地掠过,

    心中叹了口气。

    命要紧,银子的事,先放一放。

    想定此节,王万春先把右腿从马鞍上挪下来,脚尖探了探地面,确认踩实了,

    才将整个身子的重量缓缓移下来。

    期间,双手始终放在马鞍上显眼的位置,唯恐引起那猴子的误会。

    落地之后,他整了整衣冠,面上挂起一副恭谨至极的笑容。

    随后,径直走向玄奘。

    “敢问这位法师,可是奉旨西行取经的玄奘大师?”

    王万春拱手问道。

    玄奘双手合十回礼:“正是贫僧。敢问施主是?”

    王万春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御弟法师。

    这便好办了。

    只要这和尚在,那猴子总不至于当着取经人的面杀朝廷命官。

    “下官陇州司功参军王万春,闻听双叉岭匪患已除,特来查看情形,以便回禀刺史大人。”

    他说完这番话,偷眼瞥了孙悟空一眼,

    见那猴子没什么反应,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他将语气放得更柔缓了些,补了一句,“不想在此得遇法师,实乃下官之幸。”

    玄奘见他言语恭谨,面色稍霁,正欲开口解释山寨中的情形。

    便在此时,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极细,转眼间便化作一道光柱,从云层之中贯下,落在山寨之前。

    金光散去之后,现出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披金甲,身后两人皆是银甲,各持兵刃。

    看形貌是天庭东岳泰山府下辖的三位巡山神将。

    金甲神将落地的第一瞬,便看见了那满地尸首。

    三百多具,横七竖八。

    血腥气浓得连山风都吹不散。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五百年前,这猴子大闹天宫时,他不过是个在南天门外守门的天兵。

    他亲眼看见那根铁棒掀翻了十万天兵,四大天王被砸得盔歪甲斜,

    凌霄殿前的玉阶被一棒打成齑粉。

    那场景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五百年来从未褪色。

    如今,这只猴子又站在了他的面前,脚边是三百多具尸首。

    而他接到的命令,是【擒拿问罪】。

    金甲神将的喉结上下滚动,将一口苦涩的唾沫咽了下去。

    他的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上前拿人,今日必死无疑。

    五百年前这猴子就不曾怕过天庭。

    五百年后刚从五行山下出来,更不可能给他留半点面子。

    可他若不来,天条摆在那里。

    渎职之罪,照样要上斩仙台。

    除非此番能安然回去,自己这小仙也别想着再高升了。

    左右都是一条绝路。

    区别只在于,一个是被铁棒打死,一个是被天条处斩。

    金甲神将深吸一口气,握着金锏的手在甲袖下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孙悟空的眼睛,只将目光停在猴子脚前三尺处的地面上。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气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大……大圣。”

    只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喉咙便一阵发紧,后面的话噎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王万春在一旁瞧得真切。

    他看见那金甲神将的双腿在打战,膝盖上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摩擦声。

    王万春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幸灾乐祸之情。

    天神又如何?

    在这猴子面前,跟老子也没什么两样。

    但同时他又为自己先前的判断感到庆幸。

    这时,金甲神将终于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小神奉东岳府君之命,来请大圣上天庭……问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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