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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三百载贪禅,五色莲破相

    圆觉跪倒在地,老迈不堪的身躯颤抖不已。

    那双凹陷的眼窝里,涌出两行浊泪。

    泪水淌过脸上沟壑,滴在残破僧袍上,水渍蔓延开来。

    “菩萨,弟子……”

    说着说着,只剩嘴唇无意义地翕动。

    观音望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老僧,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她记得当年在小庙中,初见圆觉时的情景。

    彼时这僧人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一身青灰僧袍,却掩不住那股锐气。

    他在观音像前发下大愿,愿以身护持禅院,永世不退。

    那愿力之纯粹,便是观音也为之动容。

    如今多年过去了。

    当年的锐气僧人已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周身精气被那暗红之物侵蚀殆尽,全靠一股残留的愿力支撑着元神不散。

    “圆觉。”观音道,“你在此处困了多少年?”

    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弟子……弟子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东西把弟子锁在这密室中时,禅院里的银杏才不过碗口粗。

    如今怕是几人合抱也抱不住了。”

    黑风怪在一旁低声道:“我初来黑风山时,这禅院便已被那东西盘踞。

    算来至少有三百年了。”

    观音默然。

    一个凡人被锁在密室中三百年,日日承受那暗红之物的侵蚀。

    靠的不过是当年发下的一缕愿力。

    这份毅力放在佛门之中,已算得上是金刚不坏的佛心了。

    密室中一时寂静。

    幽绿光芒照在那尊半边菩萨像上,将那半张慈眉善目的脸映得愈发诡异。

    便在此时,密室角落那堆破旧棉被中翻起一阵黑雾。

    那黑雾浓稠似墨,从棉被缝隙中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触须。

    触须的末梢指向圆觉,随即扎入他的后颈。

    圆觉浑身剧震。

    双手抓住供桌边缘。

    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到太阳穴,面上血色尽褪。

    可他咬住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线。

    牙缝中渗出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滴在残破僧袍上,与那团暗红纹路融为一体。

    这般折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停歇。

    圆觉松开咬紧的牙关,喘了几口粗气。

    向观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弟子……弟子失礼了。”

    观音还未答话,一旁的黑风怪率先有了动作。

    他将腰间那根青藤解下,双手结成古怪法印。

    那青藤通体亮起碧光,随即化作一道青虹缠上圆觉后颈。

    碧光与那些暗红触须撞在一处。

    青藤上的符文随之亮起,将触须中蕴含的暗红气息一丝丝抽出。

    再转化为青碧灵力反哺回圆觉体内。

    圆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抓在供桌上的手。

    惠岸行者看在眼里,握铁棒的手青筋暴起:“菩萨,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观音却是将目光投向雕像,问道,“这密室中的菩萨像,为何只剩半边?”

    圆觉浑身一颤。

    “弟子……弟子惭愧。”他伏在地上,“这半边脸,是弟子亲手削去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大变,铁棒往地上一顿,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毁坏菩萨宝相!”

    观音抬手止住惠岸,慧眼落在圆觉身上:“为何?”

    圆觉将额头抵在地上。

    “当年弟子被那东西困在这密室中,日夜受它侵蚀。

    那东西不打不骂,只让弟子瞧见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瞧见,这禅院里来来往往的僧人,烧香礼佛的香客,

    还有弟子自己,跪在菩萨面前磕头。

    可弟子仔细看去,那菩萨像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密室中一片沉寂。

    李晏靠在门框上,眸光微动。

    这话说得刁钻。

    菩萨闭眼,凡人参禅时常说的一句话。

    菩萨低眉,是慈悲。

    可拿到此刻来说,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圆觉继续道:“弟子起初以为是自己业障深重,看不清菩萨真容。

    可日复一日,那东西让弟子瞧见的景象越来越真。

    弟子瞧见金池在菩萨像前数银子。

    那些僧人争抢方丈之位。

    香客们拿香火钱买平安。

    菩萨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有一日,弟子实在受不住了,便问那东西。

    那东西说,你这和尚守着这菩萨像几百年,菩萨可曾应过你一声?

    弟子答不上来。

    那东西又说,你削去菩萨半边脸,便能看见菩萨的真面目了。”

    惠岸行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你便削了?”

    圆觉惨然一笑:“弟子削了。

    弟子削去右半张脸时,木屑落在地上。

    弟子低头去拾,却看见地上那些木屑拼成了两个字。”

    观音道:“什么字?”

    “自救。”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洒在圆觉头顶。

    甘露渗入圆觉体内,他面上的暗红纹路又淡了几分。

    可那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骨架,却非一朝一夕所能复原。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圆觉长老,贫道有一事相询。”

    圆觉抬起头,望向门边那道青袍身影。

    “那东西让你削去菩萨像的半边脸,可曾告诉你,它为何要困你三百年?”

    圆觉一怔。

    “它困你,却不杀你。侵蚀你的精气,却留你一缕元神不散。

    它让你削去菩萨的脸,却让你看见自救二字。

    这手段,好似在熬一锅汤。”

    圆觉嘴唇微张,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李晏继续道:“汤熬得越久,味道越浓。

    它要的是你这三百年的愿力。

    你在密室中等菩萨来救,一等便是三百年。

    这三百年的等待,期盼,不甘,全都被那东西炼成了愿力精华。

    越是虔诚,愿力越纯。

    越是不肯死心,煎熬便越久。”

    “故此,它在豢养你。”

    圆觉听罢,整个人如遭雷击。

    “弟子……这三百年,竟是在替那东西做嫁衣?”

    李晏微微颔首。

    圆觉颓然坐倒在地。

    观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她以慧眼观照圆觉体内,只见那残存的愿力正缓缓散去。

    愿力一散,圆觉的精气神便随之消退,整个人飞快萎靡下去。

    撑了他三百年的那口气,被李晏一句话点破了。

    观音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

    在圆觉眉心一点,将那缕即将散尽的愿力封住,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桩事比贫僧预想的更为棘手。

    那东西能豢养愿力,便已超出了寻常魔物的范畴。

    道友可有良策?”

    李晏看向密室北面那堵墙。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墙后那片暗红纹路密如蛛网。

    纹路尽头便是禅院地底那团心脏般的东西。

    “这禅院中僧众共有多少人?”

    圆觉勉强抬起头:“弟子被关进来时,院中有二百余人。

    如今过了三百年,不知还有多少。”

    李晏转向黑风怪。

    黑风怪低声道:“我巡山时数过。

    禅院前后三进,左右跨院,加上香积厨,菜头寮,柴房那些杂役僧,共有一百八十余人。

    其中执事僧三十余人,余下的都是寻常僧众和挂单的行脚僧。”

    李晏微微颔首,又问道:“金池长老平日住在何处?”

    “方丈室在禅院东首,靠近后山。

    他那方丈室外种了一片紫竹,竹根底下埋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金鱼。

    我有一回趁他出门,摸进去瞧过。

    他那床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只铜匣。”

    “铜匣中装了什么?”

    “装了一件袈裟。”

    黑风怪道,“那袈裟通体金红,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袈裟上嵌了七颗宝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

    我虽不懂佛门宝物,却也看得出那袈裟不是寻常之物。”

    李晏与观音相视一眼。

    观音眉头微蹙:“金池不过一院之主,他从何处得来这般宝物?”

    “弟子知道。”

    圆觉声音比方才又虚弱了几分,

    “那袈裟是金池从一位游方僧手中得来的。

    彼时弟子还是禅院首座,金池不过是香积厨的烧火僧。

    那游方僧来禅院挂单,住了一宿便走了,走时却遗下一只包袱。

    金池拾了包袱,打开一看,便是那件袈裟。”

    “那游方僧可曾回来找过?”

    圆觉摇头:“不曾。

    弟子当时觉得此事蹊跷,便让金池将袈裟收好,等那游方僧回来取。

    谁知金池阳奉阴违,暗中将袈裟藏了起来。

    后来弟子被那东西困住,禅院便由金池说了算了。”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向密室门外走去。

    “道长要去何处?”惠岸行者问道。

    “去看看那件袈裟。”

    方丈室外的紫竹林在月光下投出斑驳暗影。

    林梢掠过一只夜枭,不时凄厉啼叫。

    李晏推开方丈室的门,观音紧随其后。

    室中无人。

    金池长老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一炉残香在案上袅袅升腾。

    李晏走到床前,以竹杖挑起垂下的床帷。

    床板有一处暗格。

    暗格上盖着一块砖石,砖缝间嵌着几根头发丝。

    这是金池做的记号,若有人动过暗格,头发丝便会断裂。

    李晏不以为然,打了一道法诀。

    一只铜匣出现在了手上。

    铜匣约莫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通体布满铜绿。

    匣盖上刻着一行梵文。

    观音目光扫过那行梵文,面色微变。

    “这梵文写的是什么?”

    观音沉声道:“非佛之物,不可贪著。贪著者,自堕轮回。”

    李晏将铜匣打开。

    匣中躺着一件袈裟。

    模样与圆觉所说一般无二。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见那袈裟上的百鸟图样竟在缓缓蠕动。

    一只鸟的眼睛就是一只微小的触须末梢。

    七颗宝珠则是七只紧闭的眼睛。

    眼睑下隐隐有暗红光芒在流转。

    “这袈裟是那东西的。”

    观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金池将它藏在床底下,日夜相伴。

    那东西便借着袈裟,日积月累地侵蚀他的心神。”

    李晏将袈裟放回铜匣,盖上匣盖,又放回暗格中。

    “菩萨,贫道有一计。”

    观音道:“道友请讲。”

    “那东西盘踞禅院地下数百年,根系扎得太深。

    若是硬来,整座山都得塌。

    但若是让那东西自己现身,便好办得多。”

    “如何让它自己现身?”

    李晏望向窗外,紫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林梢那轮明月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露半边清辉。

    “金池贪袈裟,贪了数百年。

    这贪念便是那东西的粮食。

    可贪念太重,也是毒药。

    贫道打算给他添一把火。”

    观音沉吟片刻,忽地会意:“道友是说,让玄奘……”

    李晏微微颔首:“法师身上那领锦斓袈裟,是菩萨亲赠的佛门至宝。

    金池见了袈裟,已起了贪心。

    若让大圣再激他一激,金池今夜便坐不住了。”

    观音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便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晏和观音隐去身形,只见金池长老从禅院后门进来。

    肩头落着几片枯叶,面色比方才在客房中时又红润了几分。

    他走到紫竹林中,蹲下身,掀开一块石板,露出底下埋着的几口大缸。

    缸中养着金鱼。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那些金鱼哪是什么金鱼?

    分明是一团团蠕动着的猩红血肉。

    触须从血肉中伸出,在水中缓缓摇摆。

    血肉的中央嵌着一颗半开半阖的眼珠。

    金池将手伸进缸中,捞起一团血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他面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眼角那些暗红纹路又亮了几分。

    观音见此一幕,慧眼中多了一丝杀意。

    李晏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记在心中,出了方丈室,向客房走去。

    月光被薄云遮住半边,禅院中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那些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已凝成暗红晶体,在树根处积了厚厚一层。

    客房中,孙悟空歪在窗台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口中默诵经文。

    李晏推开房门时,猴子睁开一只眼,龇牙一笑。

    “兄弟,查清楚了?”

    李晏在他身旁坐下,将事情一一说了。

    猴子听完,将嘴里的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窗外。

    “那老院主不光贪袈裟,还吃人?”

    “那金鱼,是那东西本体的一部分。”

    李晏道,“金池吃了数百年,体内早已不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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