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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粗糠不饱瘪谷饱,阎王偏勾少年魂

    李晏站在河边,望着浩渺烟波。

    山河社稷镜随之一震。

    【通天河,源出昆仑之巅,汇入归墟之渊。

    上承天河之水,下通九幽之脉。

    河水之中,蕴含一缕先天水德之气,却也被归墟浊气所染。

    八百年来,河中生出一物,自号灵感大王...】

    李晏若有所思。

    一旁,悟空指着石碑道,“小和尚,你来看。”

    八百里宽,亘古少人行。

    玄奘过来一看,眼泪直流。

    “当年辞别长安,只当西天好走,谁想到处是妖魔阻隔,山水迢迢。”

    李晏将竹杖往河边一拄,道:“法师莫急。

    这通天河再宽,也不过是一道水。

    水有源,河有岸,总有渡过去的法子。”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钹之声。

    这般荒僻的河岸上骤间闻到,不免有些脊背发凉。

    玄奘侧耳听了一阵,面上困惑。

    “像是佛门法事。

    去看看?

    或许能化些斋饭,问个渡口。”

    众人循声走去。

    沙滩上,一簇人家隐约可见,约莫四五百户,倚山临水,柴扉竹院。

    远远望去倒是一片安宁景象。

    可越近,李晏便愈觉不对。

    人家虽多,但门窗紧闭。

    李晏脚步微顿,山河社稷镜暗自一照。

    【夜光藻灯。

    以通天河底异变夜光藻熬炼油脂所制,乃灵感大王赐予沿河百姓之物。

    百姓不知其害,反以为宝,日夜燃之。】

    李晏眉头微皱。

    悟空显然也看出了门道。

    “兄弟,这灯火有古怪。”

    “恩。”

    “百姓点着,便如同日夜敞开大门。”

    悟空怒色一闪,正要说话,却被玄奘打断了。

    “悟空。

    这里不像刚才那荒山河边,好歹是人间屋檐下,可以遮露水,睡个安稳觉。

    你们且等着,让我先去那斋公门上求宿。

    人家若肯留,我便招呼你们。

    毕竟。

    你们相貌凶丑,恐怕把人吓着,惹出祸端,反倒没了歇处。”

    悟空收了怒色,应了声。

    一旁,李晏站在暗处,看见玄奘理了理僧袍,用锡杖叩了下门。

    半晌。

    走出一位颈挂念珠的老者,脚步迟缓,手扶门框往外张了张。

    “师父来晚啦。”

    旋即,合掌道,

    “今日刚好斋僧,三升熟米,一段白布,十枚铜钱,赶上的都领了。

    你这会儿来,剩的连供桌上的香灰都让人扫干净了。”

    玄奘躬身一礼。

    “老施主,贫僧不为赶斋。

    自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路过此处,天色已暗,

    听府上敲钟击磬,便想来借宿一宿,明日天一亮就走。”

    “莫打诳语。”老者闻言,神色倏地一沉,上下打量着他,

    “东土到这儿少说五万四千里路,你一人如何过得?”

    “贫僧还有三位护法行者,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老者摆手。

    “既有同行,何不请来?我屋里空房多,尽住得下。”

    玄奘回头唤了一声。

    那头应声而动。

    猪八戒,长嘴一拱,门扇差点被顶飞了去。

    沙僧紧随其后,肩上担子一晃,两旁盆栽倒了两盆。

    悟空倒是落在最后,翻了个跟头。

    “哎哟!”

    老者拐杖脱手。

    整个人往后一仰,被门槛绊得坐倒在地,手指哆嗦。

    “妖怪!妖怪!”

    玄奘紧忙扶他。

    “老施主莫怕,他们虽面生得凶,却个个降得住龙虎,拿得了妖精。”

    老者捂着胸口,半天才喘匀一口气。

    “好个俊俏的师父,怎寻了这些凶神恶煞做随从……”

    没敢说完,被玄奘搀着往厅里走。

    厅中原有几个僧人在烛下诵经。

    八戒一探头,扯着嗓子问:“那秃——那师父,你们念的什么卷?”

    几个僧人抬头,便望见一颗猪头探进来,嘴长耳大。

    又瞧见门边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一个面色青灰的大汉探出身,木鱼梆子当场跌在地上。

    磬铃也被衣袖扫落。

    众人乱作一团,推着挤着往后退,连香案都撞歪了。

    这时,李晏才从门外踱进。

    一进门,满厅乱哄哄便被按住了。

    几个仆人不由自主地让开半步。

    望着这青袍道人拄一根竹杖,走到玄奘身后站定。

    目光掠了一圈厅内,落在那扇敞着的门上。

    门楣处。

    贴着一张朱砂符纸,笔画粗拙,中央镇字少了一部分,成了真。

    李晏不动声色,指端在竹杖上叩了一下。

    符纸随之翕动,那缺掉的金边无声回来了。

    复而望向厅里。

    两位老者分坐两侧,连声吩咐下人上茶摆斋。

    可叫了三四遍,仆人们只敢远远绕着走,没人敢近前。

    八戒急了,扯着嗓门。

    “老丈,你那些人在廊下晃来晃去,到底做什么?还不快快叫他们端斋饭来。”

    呆子掰着手指。

    “我师父,一碗就够。

    毛脸的得两碗。

    晦气脸的,”

    瞥一眼沙僧,

    “少说八碗。我么……”猪嘴一笑,“没有二十碗,吃不畅快。”

    说话间,李晏已来到玄奘身后,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片刻后。

    前后叫出三四十个仆人来,战兢端着盘盏。

    上头一张桌给玄奘,左右三张桌给三兄弟。

    对面另设一张待两位老者。

    素果菜蔬,面饭粉汤一一摆上。

    玄奘合掌,先念《启斋经》。

    八戒哪儿等得住。

    趁师父闭目诵经,抓起面前一碟馒头,连碟带馒头往嘴里一倒。

    咔嚓!

    碟子在他嘴里碎成三瓣,又被嘎吱嚼了咽下。

    旁边端菜的仆人呆住了。

    “这……这位老爷,您怎么连碟子都吃了?”

    八戒满不在乎地抹嘴。

    “那碟子有点咸,你们下回少搁盐。”

    仆人倒吸一口凉气,又递了碗面来。

    八戒端起来。

    沿着碗沿。

    “嘶!”

    一吸。

    整碗面条连汤带水,刹那就见了底。

    额——

    打了个嗝,呆子连碗扣在桌上。

    “碗也挺脆。”

    李晏回过头。

    那两位老者,见此一幕,一个握着念珠发愣。

    一个扶着拐杖不敢说话。

    反倒是玄奘大骂了几声八戒贪吃之类的。

    其身后的李晏眸光四动,瞧着中堂画。

    观音大士坐莲图。

    笔法...倒也算得上工整。

    可面目有些不对劲。

    垂眸,本应是慈悲之相。

    可这幅画嘛——

    眼角微微上挑,嘴角似笑非笑,在俯视着什么。

    非像移也,人心移也?!

    李晏暗自收眸,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灵感大王的手段,比车迟国三妖高明不止一筹。

    三妖是用外物迷惑百姓,这金鲤却是从百姓心底入手。

    恐惧,敬畏,贪生,求全,这些心思人人都有,算不上恶念。

    可一旦被利用,便会变成枷锁。

    自己锁自己,比神通法术还要管用。

    思忖间,玄奘的《启斋经》已然念完。

    除了八戒外,众人举箸。

    那呆子已经彻底放开了手脚。

    但凡桌上还冒热气的,不论米饭面食,还是瓜果点心,伸手就捞。

    嘴巴像开了个无底洞,嚼都不嚼几口便往下咽,一边塞一边含糊地嚷:

    “再来一盆!再来一盆!”

    可喊了三四声,端盘子的仆人一个个缩在廊柱后面,谁也不敢上前。

    悟空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呆子,将就些吧。比在荒山沟里啃树皮强多了,半饱就该偷着乐。”

    八戒翻个白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就嘟囔。

    “这才哪到哪!”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转头朝仆人们摆摆手:“收了吧,别理这夯货。”

    对面两位老者连忙欠身赔笑。

    “不瞒几位长老说,白天请了附近几户亲邻和几个游方僧。

    备了整整一石面,五斗米的饭食,外加十来桌素菜。

    谁想到几位一来,那些念经的师父跑得比兔子还快,亲邻也没敢上门。

    结果全进了列位的肚子。

    若是还没尽兴,我这就让后厨再生火。”

    八戒把碗往桌上一顿。

    “生!赶紧生!”

    玄奘在旁剜了八戒一眼,低声念了句什么。

    李晏听见了。

    大约是骂八戒夯货,不知收敛。

    等到碗盏撤净,桌席收拾利落。

    玄奘起身,向两位老者合掌致谢,顺势问起:“敢问老施主尊姓?”

    “姓陈。”

    玄奘微微一愣:“巧了,贫僧俗家也姓陈。”

    老者也来了兴趣:

    “那可真是同宗。不知长老方才进来时,听见我们敲钟击磬,做的什么法事?”

    八戒抢过话头。

    “这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祈雨,保平安,还愿那一套,年年都有。”

    老者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是一场……赎身斋。”

    八戒一听,笑得直拍大腿:“老公公,您这话可哄不了我!

    和尚道士什么斋没见过?

    只听过赎罪斋,赎药斋,哪有什么赎身斋?

    您家里又没谁被扣了当人质,做什么赎身!”

    悟空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不对,把嬉笑收了起来,正色问道:

    “老人家,赎身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妨细说。”

    两位老者对望一眼,面色沉下。

    其中年长的那位拄着拐杖起身,到了厅门口朝外望了望。

    好似怕隔墙有耳,这才转回来低声说:

    “几位长老,你们取经走的是哪条路?怎么偏巧摸到我们这儿来了?”

    悟空道:“我们沿官道一直往西,遇着一条大河,水势又宽又急。

    渡不过去,夜里听见鼓钹声才循声过来的。”

    “到了河边,可曾看见什么碑记?”

    “只一块石碣,上刻通天河三个字。”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再往上走一里地,有座庙,你们没瞧见?”

    悟空摇头:“天黑了,没顾上看。公公不妨说说,那庙里供的哪位神仙?”

    两位老者紧了下手里念珠,颤意道:

    “那位神君,我们本地唤作灵感大王。

    说是神仙,可谁也说不清他到底什么来历。

    只知道,他每年秋天要收一回赎身钱。

    要村里交出一对童男童女,扔进河里供他享用。

    若不照办,这一带整年别想下一滴雨,庄稼全得旱死。”

    “你们方才听见的鼓钹声,就是今秋的赎身斋。

    原定明天一早把祭品送过去,可孩子的爹娘哭昏了好几回……”

    老者说到此处,拐杖在地上重顿。

    “我们两个老骨头商量了一整夜,实在不忍心,这才请了和尚来念经。

    想替孩子们求个转机。”

    话一出口。

    八戒连嘴边粘着的饭粒都忘了舔,瞪圆了眼。

    “还有这等事?那什么灵感大王,长得什么模样?”

    老者摇头:“谁也没见过真身。

    庙里只有一尊泥胎,披着红绸,香火倒是旺得很。”

    李晏闻言,暗自推衍。

    “施甘露是水德,起庆云乃木德。

    水能生木,木能生火,五行流转,确是正经神祇该有的手段。”

    于是乎,道人问,“老丈,这灵感大王可曾教你们做过什么?

    比如点灯,贴符,或是别的什么规矩?”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

    “小老儿想起来了。

    大王爷爷确实吩咐过几件事...

    家家户户门前都要贴镇宅符,说是能保家宅平安。

    每年冬至那日。

    大王爷爷会赐下灯油,让各家各户添在灯盏里,可驱邪避瘟……”

    犹豫了一下,低了声。

    “每年七月初七,大王爷爷会从河里送上来一尾红鳞鲤鱼。

    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

    只是这鱼须得用河心水煮,用河底泥糊。

    吃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点灯,须得摸黑吃完。

    若有半点差错,来年便不灵验了。”

    镇宅符缺笔,灯油含异气,红鲤黑灯吃,件件皆是局。

    “那镇宅符,”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桌上,“可是这个?”

    凑近一看,老人点头。

    “道长怎会有我家的镇宅符?”

    “方才在门外看见的。”

    李晏将符纸翻过来,指着正中央。

    “老丈请看,这个字是什么?”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

    “是真字。

    镇宅真符,大王爷爷说这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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