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很小,夹杂在万千感恩声中,难以分辨。
可观音却是听得清楚,手不由微顿。
紫竹篮儿也感受到了她的心绪波动,轻晃了晃。
那存在趁机发力,将竹篮往上顶了三寸。
唰!
观音回过神来,将纷乱心绪压下,法印一结,紫竹篮再度压下。
赫赫赫——
归墟存在低沉发笑。
“观音啊观音。
本座虽在归墟沉睡了万年,却也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佛是什么德性。
百年来,本座吃童男童女的时候,你的香火照样在通天河两岸烧着。
百姓给你磕头烧香,塑金身,求你保佑他们。
可你在珞珈山上享清福,连你莲花池里的鲤鱼跑了都不知道。
今日来收妖,不过是怕坏了你佛门东传的大事。
也怕你座下的丑事被三界知晓。
慈悲为怀?
哈哈哈~你也配!”
这番话不可谓诛心之言。
悟空阖目调息,面上若有所思。
八戒与沙僧虽在服药,神色也各有变化。
白蛇更是面色惨白,眼中乃无法言喻之复杂。
而玄奘阖着双目,双手合十,诵经不绝,可那速度却慢了三分。
那存在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笑声更响了。
“你们这些凡人!拜了观音百年,观音可曾救过你们一个孩子?
如今本座不过是吃了些童男童女,你们便求观音来收本座。
可若是没有本座,这八百里通天河早就干涸了,你们陈家庄早就饿殍遍野了!
本座吃了些孩子,却也保了你们百年风调雨顺。
这笔账,你们怎么不算?”
闻听此言。
洞外百姓哗然。
有人怒骂,也有人啜泣,更有人沉默不语。
一白发老妪站了起来,指着洞中,骂道:
“妖怪!你吃了我家两个孙儿,还敢说这般不要脸的话!
老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说着便往这儿冲来,还好被身旁的村民死命拉住。
——哈哈——
笑声忽地一滞。
原因无他,观音一掌按下。
后者好似被一座须弥山当头压来。
周身鳞甲爆出大片裂纹,灰白黏液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去。
“你——”
那存在嘶吼,“这条河与我融为一体,你杀了我,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
沿岸数十万百姓都会....”
“如何呢?”
观音打断它,平静之下,藏着克制怒意,
“都会死?你以为,这道护身符便能挡住贫僧?”
说话间,竹篮转速越快。
篾条之间,透出千万道淡金光芒。
“这便是你所谓的融为一体?贫僧与你这道分神,打个赌如何?”
那存在面色变幻不定,离奇得没有应声。
观音自顾自说下去。
“赌注,是你这条命。”
五指一收。
嗤嗤嗤——
那具庞大身躯从水眼中生生剥离而出,如同剥茧抽丝一般。
灰白雾气试图重新扎根而回。
可观音的竹篮已布下天罗地网。
那些雾气刚一涌出,便被吸了个干净。
洞外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百余年来,那灵感大王在他们的认知中便是通天河之主。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可此刻在观音面前,渺小得竟好似一条离水的泥鳅,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
白发老妪看得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朝观音磕头不止。
方才那些小声埋怨的百姓,也都噤了声。
菩萨的神通,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也有几人神情复杂。
一个中年汉子扶着那白发老妪,眼眶通红,终究还是低声道:
“娘,菩萨既然这般厉害,为何不早来……”
悟空金睛微睁。
白蛇浑身一颤,垂下了头。
玄奘阖目诵经,经文节奏乱了一拍。
观音素手,随之一抖。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
中间竖瞳猛然裂开,窜出一道游丝般的灰白光影。
白蛇失声不止:“不要!!”
可那光影速度极快,已没入了金鲤肉身之中。
白蛇看向观音,眼中祈求连连。
观音瞧着熟悉的面孔上,却挂有阴恻笑容。
“怎么,下不去手?”
那声音戏谑道,
“你连自己莲花池里的一条鱼都度不了,你拿什么去度那些百姓?”
话音未完,却见素手轻扬。
紫竹篮儿化作紫光,飞入金鲤肉身之中,将缠绕在骨髓上的灰白丝线涤净。
归墟存在的那缕分神,在金鲤肉身中左冲右突,试图躲避紫光的洗涤。
可那紫光无孔不入,无处不照。
它逃到哪里,紫光便追到哪里。
最终,它被逼到了金鲤肉身的丹田之处。
那里有一枚拳头大的灰白气团,乃潜伏百年的根基所在。
“你!你不能?!”
“贫僧能。”
这一刻,那个凡间妇人宛若神佛,声音无比决绝。
紫光随之收拢,将灰白气团裹在当中,嘶鸣不止。
可紫光纹丝不动,不断将气团压缩变小。
约莫一盏茶后。
紫光散去,那灰白气团已消散殆尽。
与之同时消散的,还有那归墟存在留在三界的一缕分神。
而金鲤肉身失去了支撑,软倒落地,已然只是一具空壳了。
鳞甲那些许光泽闪了一闪,旋即化为灰白,碎裂散落。
这时,观音收回紫竹篮。
竹篮底部,躺着一枚小小的淡金鱼鳞。
观音将它捻起,托在掌心,垂眸看着,良久无言。
白蛇跪在地上,觉得胸口,有一盏期盼了很久的灯,灭了。
连烟都没有留下一缕。
“菩萨。”白蛇声音沙哑无比,以头触地,“弟子斗胆,有一事相求。”
“你说。”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菩萨饶恕。
只求菩萨看在兄长,也曾在莲花池中听经千年的份上,容弟子送兄长最后一程。
弟子愿以一命换一命,以自身道行,换兄长入轮回转世。”
洞中寂然。
那归墟存在的分神虽是磨灭了。
但真灵消散的金鲤,连魂魄都已被浊气侵蚀得体无完肤。
若是正常轮回,至少要在地狱中洗上千年,才能洗净浊气。
白蛇说要以命换命,便是要以自身的全部,化为道梯,免去千年之苦。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白蛇甘愿以命换命,以千年道行送灵感大王真灵入轮回。
此乃舍身之义,亦是对观音师徒缘法的了断。】
【缘法之气+8000。当前缘法之气:696000/655360。】
观音瞧着它:“你可知晓这般做的后果?”
白蛇抬头来,脸上有一丝真实淡笑。
“弟子知晓。道行尽废,重归蒙昧。
便是侥幸不死,也只是山间一条寻常白蛇,再无修行之机。”
“那你为何还要这般做?”
白蛇瞧着那枚淡金鱼鳞,轻声说:
“弟子只是觉得,度不度得了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度自己想度的人。”
观音闻言,合上双目。
“贫僧在珞珈山修行万年,自诩已勘破生死,看透轮回。
可到头来,贫僧连自己莲花池里的一条鱼都放不下。
连自己座下的一条蛇都度不了...”声音越发低微。
将鱼鳞放入白蛇掌心,于篮底抽了一根紫竹篾条来。
把它一并放到白蛇手中。
“这根篾条,便是贫僧亲手削的第一根。
削它时,想的是将你二人平平安安带回珞珈山。
如今金鲤已去,这根篾条便留给你罢。
你送他入轮回后,若还有心力,便循着这根篾条回珞珈山。
紫竹林中的莲花池里,还留着一朵白莲。
乃金鲤当年蹭掉了一片花瓣的那朵。
你若回来,便在那朵白莲下继续修行。”
白蛇泪水夺眶而出。
咚咚三声。
磕完头,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弟子斗胆,想请道长为兄长的魂魄指一条路。”
李晏将竹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在地面上印出一个八卦图案。
“寻常轮回之路已走不通。
须得有人以自身道行为引,将魂魄护送到忘川河边。
到了那里,便有鬼差接引。
你既已下定决心,便将那枚鱼鳞放在八卦中央,将精血滴入其中。”
白蛇依言而行。
淡金鱼鳞放在八卦图中央,咬破指头,将一滴精血滴入鱼鳞之上。
鱼鳞微微一亮。
八卦图旋转起来。
须臾。
光柱之中,一道金色虚影升了起来。
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通体半透明,泛出柔和光芒。
它似有些茫然,在水中缓游,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兄长。”白蛇唤了一声。
虚影转向白蛇,摆动着尾鳍,好似在辨认什么。
白蛇周身青光大盛,一身道行开始不断消解,化作青光,融入柱中。
青光沿着光柱向下流淌,在八卦图上方凝聚成万千光梯,向下方延伸而去。
穿过洞府石底,一直到看不见尽头的忘川河边。
其间,白蛇修为飞速消减,周身妖力不断泻出。
可他并未停手,咬牙支撑着。
“兄长,顺着这梯子走。”
金色鲤鱼虚影似乎了然。
摆了摆尾鳍,沿着光梯缓下游去。
下阶间,身上暖意不断增加,那些缠绕在它魂魄上的灰白浊气也消散了去。
光梯不知延伸了多久。
金色鲤鱼虚影小得只剩下一个光点。
此刻,白蛇周身青光已熄灭了大半。
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盯着那点渐渐远去的光芒。
“到了。”道人眼中异光闪过。
忘川河边,鬼门关前。
两个鬼差提着一盏引路灯,等在光梯尽头。
金色鲤鱼虚影,在光梯末端停顿了一息。
回身。
望了望光梯来处的方向,乃在作别。
旋即,随着鬼差消失在幽光之中。
那一眼,白蛇终是看见了。
可他再也支撑不住,仰面便倒。
观音伸手。
一道柔和的佛光将其托住。
瞧着白蛇,轻声说:“睡吧。醒了,便回珞珈山。”
白蛇阖上了双眼,嘴角带有一丝笑意,气息微弱,好在平稳。
这时,洞外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场斗法的全过程。
还看见菩萨亲手磨灭那妖怪的分神。
瞧到了那白蛇以命换命送兄长的魂魄入轮回。
那个白发老妪伏在地上,老泪纵横,不再是悲愤之泪。
脸上夹杂了不少释然。
她家两个孙儿虽然回不来了,可至少,那害人的妖怪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有人的表情依旧复杂。
菩萨确实来了,妖怪确实收了。
百年来的血债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可,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在河边焚香祷告了数十载的老人,心中仍有解不开的结。
菩萨虽未提及这是她的罪责。
但话又水回来了,哪怕她认,便能抵过么?
这些年来失去的亲人,能回来么?
这些念头,观音看得很清楚。
菩萨不曾辩解,也不曾安抚。
只将紫竹篮儿收起,赤足站在洞府之中,任河风拂过素白衣袍。
良久。
“贫僧来迟了。
这份罪责,贫僧不会推脱。
从今往后,通天河两岸不会再有什么童男童女的祭赛。
沿河百里的百姓,若有受灵感大王所害的,将名姓报与陈家庄陈澄,陈清二老,
由他们汇总之后送往珞珈山。
贫僧会为每一个受害的孩童念一卷《地藏本愿经》,替他们超度。
这并非赎罪。
罪是赎不了的。
这只是贫僧,欠你们的。”
百姓们听得真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白发老妪磕了个头,颤声言:“菩萨……我那孙儿叫狗娃,还有个叫丫丫,
是我闺女家的孩子……求菩萨记着他们的名字。”
观音颔首:“贫僧记下了。”
那中年汉子扶着老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八戒在洞府深处看着这一幕,猪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正经神色。
他传音沙僧:“老沙,你说菩萨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沙僧默然良久,只回了四个字:“俺不知道。”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来。
来到玄奘身边,见小和尚仍在阖目诵经。
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和尚,莫念了。
妖怪都收完了,你还在念什么经?”
玄奘睁开眼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悟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