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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翠云山,摩云洞。

    洞外古松斜挂,藤萝垂幔。

    一道瀑布从百丈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溅起漫天屑珠。

    夕阳透过水雾,在洞口前折出一道淡淡的虹桥。

    红孩儿按下云头,脚步却有些迟疑。

    回头望了李晏一眼。

    “道长,”红孩儿忍不住开口,“我爹他……”

    “不必多言。贫道心中自然有数。”

    洞门自内打开。

    两名守门小妖躬身行礼,将二人引入洞中。

    摩云洞虽是妖王洞府,却布置得颇为雅致。

    石壁上悬着几幅字画,笔法虽不及天庭仙家那般飘逸出尘,却有豪迈奔放之气。

    洞中石桌石凳皆以整块青玉雕就。

    桌上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星罗棋布,显是下到一半便搁下了。

    牛魔王背对着洞口,站在那盘残局前。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头上两只弯角泛着金色光泽。

    角尖微微向内收拢。

    “道长来了。”牛魔王没有回头,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李晏在石桌对面坐下。

    红孩儿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也不敢出。

    牛魔王盯着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哑声道:“老牛活了这些年,从未觉得这般窝囊过。”

    粗大的指头悬在黑子上方,

    “那日在解阳洞,老牛在信中说,

    若他尚有一丝良知未泯,便让他留在解阳山,替西梁百姓看守落胎泉。

    可老牛万万没有想到……”

    “什么?”李晏静静地看着他。

    “他竟存了那般心思。”

    牛魔王的手掌握紧,指头咯吱作响,

    “老牛以为他只是被外道迷了心窍,本心还是那个跟着老牛在积雷山上杀妖夺寨的兄弟。

    可他在洞里说的那些话,红孩儿都跟老牛学了。”

    红孩儿垂下头去,脖颈上的金铃发出一声响。

    牛魔王魁梧的身躯微抖:“他想杀了铁扇,红孩儿,还想把老牛的一切都毁了。

    就为了让老牛只剩下他一个人。”

    转过身来。

    方阔粗犷的脸上一片倦意。

    眼窝深陷下去,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宿不曾合眼。

    “道长,你说,这是外道迷了心窍,还是他自己心里头本来就有这些东西?”

    李晏指了指棋盘:“大王,这盘棋下了多久?”

    牛魔王一怔:“三个月前与铁扇对弈,下到一半便搁下了。”

    “为何搁下?”

    “铁扇说老牛心不在焉,再下下去也是输,不如改日再下。”

    “大王的心不在棋上,在哪里?”

    “那时有人在解阳山方向,感应到了如意的气息。老牛想去寻他,铁扇拦住了。”

    李晏伸将那枚黑子拈起来,放在棋盘上。

    “大王看这枚棋子。它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四面皆是白子围困之势。

    大王说如意真仙心思歹毒,可大王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牛魔王盯着黑子,久久不语。

    “贫道在解阳洞中,听如意真仙说了许多话。”

    “那年谷雨,大王答应带他去山顶看星星。他在后山等到天亮,大王没有来。”

    牛魔王面皮抽搐了下。

    “大王收了先锋印,交给铁扇的妹妹。

    他站在点将台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皆在看着。”

    牛魔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在外头流浪了千年,遇到想杀他,用他,从他嘴里套出翠云山虚实的。

    他一个也没让他们如愿。”

    牛魔王眼眶已然泛红:“可他为何不回来?老牛从未说过不让他回来!”

    “他回不来。”

    李晏瞧着棋盘上,

    “大王可曾想过。

    一个人若是觉得自己在兄长面前丢了脸,便宁可在外头流浪千年,也不愿回头?

    如意真仙的性子,大王比贫道更清楚。

    天资比大王高,修行比大王勤,道行本该在大王之上。

    可他不服天,不服地,更不服自己。

    亲近之人指出他的过错,他便越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傲骨,在外人看来是不知好歹。

    可他自己瞧着,却是最后一丝体面。”

    牛魔王怔怔地站着。

    红孩儿在旁边听:“道长,我二叔他,他恨我娘,是不是因为我娘说了实话?”

    李晏看了红孩儿一眼,微微颔首。

    “铁扇公主有一对修罗瞳,能看透世间许多物事的本质。

    看出来了,也说了出来。

    对于如意真仙而言,被嫂子当众指出走火入魔,比被人砍更难堪。

    他宁可恨铁扇公主,也不愿意承认铁扇公主说得对。”

    红孩儿低下头去,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想了许久,闷声道:“我娘其实一直挺难过的。

    她说过,二叔是除了我爹之外,翠云山上最肯下苦功修炼的人。

    她不希望二叔走上岔路。”

    “你娘没有做错。”

    李晏道,“看出问题却不提醒,那是见死不救。

    只是人心,很多时候不是说一句,我是为你好,对方便能领情的。”

    嘭!

    牛魔王一拳砸在石桌上。

    残局被震得黑子白子四散飞溅,滚了一地。

    “是老牛对不住他!”

    牛魔王哑着嗓子,“老牛若早些去寻他,他何至于被归墟的东西盯上?

    多分些心思在他身上,他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头流浪千年?

    老牛身为兄长,没有护住自家兄弟,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平天大圣?”

    红孩儿跑过去,扯住牛魔王手臂:“爹,不是这样的……”

    “你莫要替爹说话。”

    牛魔王甩开红孩儿的手,“你二叔的事,爹心里有数。”

    李晏站起身来,走到牛魔王面前。

    他比牛魔王矮了一个头,却丝毫不显势弱。

    清光从杖底荡开,将散落一地的棋子尽数托起,不偏不倚,落回盒中。

    “大王心中有数?”

    李晏的声音变得锋利,

    “一门外道功法能如此顺利地流到翠云山,又凑巧地被如意真仙得到。

    大王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

    牛魔王发出一声咆哮,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啪!

    将面前的石凳踢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炸成漫天碎屑。

    “他们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老牛。”

    牛魔王咬牙切齿,“他们盯上的是如意!”

    李晏颔首,

    “如意真仙天资卓绝,心性却偏执。

    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归墟的突破口。

    只要将他从大王身边剥离出去,让他独自在外头流浪千年,心中的怨恨便会日益滋长。

    到了那时,不必归墟存在亲自出手,他自己便会主动去寻那些外道功法。

    将归墟法则引入体内。”

    牛魔王双手握拳,浑身煞气翻涌,整座洞都在震颤。

    红孩儿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脸发白。

    李晏却恍若未觉,直视着牛魔王的眼睛,后者两行浊泪滑落。

    红孩儿从未见过他爹流泪,一时慌了手脚,跑到牛魔王身边。

    想伸手去擦,又不敢碰。

    “爹……你别哭了……”

    牛魔王蹲下身来,蒲扇大的手,摸了摸红孩儿的脑袋。

    李晏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牛魔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朝李晏一躬,声音郑重:“老牛方才失态,让道长见笑了。

    如意的事,道长有什么法子,但请直言。

    老牛便是倾尽翠云山之力,也要让他恢复如初。”

    “法子确实有一个。”

    “只是与大王心中所想,恐怕有些出入。”

    牛魔王一怔。

    “道长请讲。”

    李晏在石桌上虚画了一个圈。

    圈中泛起淡淡清光,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盘膝而坐,身形瘦削,乃如意真仙的模样。

    “如意真仙的灵智,被归墟法则侵蚀了多年。

    贫道在解阳洞中炼化两道真君神念,顺带将侵蚀灵智的归墟浊气一并炼去了。”

    “只是,浊气虽去,被侵蚀的灵智却无法凭空恢复。

    这就好比一棵树,被虫蛀了千年。

    树干虽还在,里面的已千疮百孔。

    贫道能做的,只是将虫子杀死。

    但不能在一夜之间,让那些孔洞自行愈合。”

    牛魔王听得仔细,点了点头:“老牛明白。那道长说的法子是?”

    “让他留在解阳山。”

    牛魔王眉头微皱,没有插话。

    “如意真仙如今的灵智,约莫相当于五六岁的孩童。

    最需要什么?

    非闭关修炼,也非灵丹妙药。

    乃与人相处。

    在此过程中,重新学会说话,认人,分辨善恶是非。”

    圈中的模糊人影变得清晰了几分。

    盘膝而坐的如意真仙微微动了一下。

    “大王,《内经》有言,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

    灵智受损,说到底,是神明之官受了伤。

    要修复,单靠外力滋补是不够的。

    须得让神明自行运转起来,即需要的便是与外界的感应。”

    竹杖轻点。

    圈中的人影四周便浮现出许多光点,如同萤火一般,围绕飞舞。

    “这些光点,便是日常与人相处时的种种感应。

    积累得多了,被蛀空的孔洞,也会被新生机填补回去。”

    铜铃大眼闪过迟疑。

    “道长这话说得有理。只是……”

    移向洞壁上的字画,,

    “解阳山上的西梁女国百姓,被如意欺压了整整三年,盘剥金银,勒索财物。

    连治病救命的落胎泉水都要收钱。

    如意变成这副模样,道长却要将他留在解阳山。

    日日与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相处。

    老牛并非不信道长,但……”

    “大王是担心西梁女国的百姓记恨如意真仙,反过来欺辱他?”

    “人心难测。

    如意只有五六岁孩童的灵智,连自保都做不到。

    若是有人记恨他当年做的事,趁机报复。

    老牛远在翠云山,便是想护也护不住。”

    李晏微微颔首,看向站在一旁的红孩儿。

    “红孩儿,你在火云洞住了多少年?”

    红孩儿一愣,掰着手指算了算。

    “大概几年罢?我打小就在那儿了。”

    “火云洞的百姓怕你么?”

    红孩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起初是怕的。

    那时候我心火失控,脾气大得很,动不动便喷火。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见我路过,吓得连摊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又道,“后来我得了《火德真篆》,把心火炼化了,便不再胡乱喷火了。

    再后来,我偶尔下山帮他们驱赶山里的野兽,他们便不怕我了。

    有个老奶奶,还给我纳过一双鞋呢。”

    “那老奶奶知你当年喷火,吓跑过卖炊饼的老汉么?”

    “自然知道。那卖炊饼的老汉便是她老伴。”

    红孩儿笑着,“她不怪我。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便好了。”

    “大王听到了?”

    牛魔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凡人记仇,也记恩。

    如意真仙在解阳山盘踞三年,勒索百姓,欺压妇孺,皆是真。

    这件事谁也无法替他抹去。

    大王若是以为贫道要让如意真仙隐姓埋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很难。”

    “和大怨,必有余怨。

    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

    故而,结下了大的仇怨,便是化解了,也必然有余留的怨恨。

    怎么才能真正妥善地了结呢?

    圣人的做法,乃手里握着借据,却不去向人讨债。”

    那道人影四周的光点随之聚拢,化作一道溪流,从身前流过。

    “如意真仙欠西梁女国百姓的,是一笔债。

    不是大王替他赔些金银便能还清的。

    他如今灵智虽损,肉身尚在。

    若让他留在解阳山,替西梁百姓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牛魔王插话:“万一有人等不及他还呢?”

    “大王说的是。”

    李晏淡淡一笑,

    “所以,贫道说的并非留如意真仙一个人在解阳山。”

    牛魔王眉头一挑。

    “如意真仙留在解阳山,但照料他的,”李晏一字一顿,“可以是西梁女王。”

    这话一出,不但牛魔王愣住了,连红孩儿也瞪大了眼睛。

    “道长是说,让西梁女王照料二叔?”

    李晏摇头,

    “西梁女王会派人在解阳山设一个驿站。

    隔三日派人上山查看。

    送些衣食,清扫洞府,仅此而已。”

    牛魔王皱眉:“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西梁女王派人照料,代表如意真仙并非在民间自生自灭。

    若有百姓想要报复,便会触犯西梁国法。此其一。”

    “再而,照料如意真仙的差事,须得由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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