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刘备的回应是:
“大师不必惶恐。或许你家唐王明着遣你西行取经,亦是要你借路探看西域诸国虚实民情。咱们一路西行,别光顾着取经,多少也干点正事。”
“皇叔啊,我等西去取经,本为化解世间干戈、止息纷争。岂可想着拓土征伐,让那苍生受难,生灵涂炭?
贫僧一直以为,皇叔乃宽厚仁德之主,怎会也生出这般征伐拓土之野心?”
面对玄奘的质疑,刘备却表现得相当洒脱坦然:
“大师明鉴,备并非擅启战端之人。
只是你我一路西行,亲眼所见,西洲百姓疾苦流离,远不如东土安康。
诸国君主多昏聩懒政,不恤民生,以致妖兽肆虐,匪盗横行。
我观唐王陛下,乃是文武兼备,大有作为之明主,备亦深感佩服。
他若肯发兵安定此地,将这一方疆土纳入大唐治下,届时百姓便能得朝廷庇护、安居乐业,大唐国力也会因此更强!
如此以王道安四方,以仁政抚万民,何尝不是一种度化?”
玄奘闻言,知刘备此举非为自己野心。
但他还是悲悯叹道:“皇叔以兵戈定疆土,安万民,故是好意。然终究免不了杀伐流血,生灵涂炭。那些因战乱而死的无辜生灵百姓,他们何罪之有?皇叔此念,绝非佛门慈悲度化之正道啊!想当年皇叔为得益州,兴兵乃犯同宗,攻城略地,虽据有疆土,亦令蜀中百姓遭了兵祸流离之苦。”
刘备闻言,回忆起当年入益州之事。
那时的他既想要这块地盘,又顾忌同宗,不肯用庞统鸿门之策。
两相拉扯间,形势愈发险迫。
最终张松失落密信,刘璋愤怒阻绝关隘,只得诱杀杨怀高沛。
两家彻底撕破了脸。
此后攻伐三年,但眼见肌膏草野,百姓流离,终究深感负罪,于心难安。
回头再看看人家东吴。
两场利落的鸿门宴,两次无情的杀盟,将苍梧吴巨和交州士家连根拔起。
几乎没费任何代价,便将整个交州纳入囊中。
虽说这事办的有些不地道。
但最终没有功臣战死,也未伤及黎民百姓。
再想想当时的刘璋,有宗亲之实,却无扶汉之志。
虽有仁心,却无力管束东州兵欺压百姓,使益州怨声载道。
那时的自己,倘若再心狠一些。
听从了庞统的话,直于宴中除掉刘璋。
岂非以自身之名节,换万千黎元有幸?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否也算一种善举呢?
这一次,他没有再和玄奘争辩,而是叹道:“大师所言极是,是备思虑偏颇了。”
玄奘感慨道:“皇叔能有此悟,便是慈悲心起。贫僧只愿世间少些彰武,多些安乐,如此方为大善。咱们当下之际,还是想想如何渡河吧!”
刘备并未计较,又问三位徒儿:“你等俱有神通,可携为师过否?”
这次,悟空没有逞能,而是认真劝道:“师父,您有所不知,常言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徒儿便是背负山岳,远行万里也不在话下。
可师父乃是肉体凡胎,在我等看来,却重逾千山万岭。俺老孙背行三五里尚可支撑,再远便无力承受了。
俺着实担心,行至中段,无力背负,致师父落入河中,俺便万死,也难赎其罪了。”
刘备很少见悟空如此认真,心知必然不假。
而玄奘亦在心中说道:“阿弥陀佛,菩萨有言:西行取经,行路不可依托神通节省脚力,当脚踏实地,亲身历劫,方才算得真心修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此说来,咱们便过不去了。”
刘备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对玄奘道:“不过这样也好,便说明西行取经之事,乃天道不允。咱们收拾收拾,带徒儿们回大唐可好?”
刘备并非戏言,他是真有这般念头。
此番异世而来,不好好领略长安的安稳富庶,反倒要万里奔波,远赴那勾心斗角的异域灵山取甚破经。
总觉得这般取舍,不是啥正经道理。
对此,玄奘却坚决反对:“皇叔啊,西行取经,岂可半途而废?
你看看,可否寻访左近乡民,看看有无舟楫通过。”
刘备沉吟道:“大师,你没看那石碑所言: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鹅毛芦花这等轻巧之物都无法浮水,舟船又岂能渡河?”
玄奘猜测道:“或许是刻碑文者刻意夸大其险,实际上未必真个绝了舟渡之路?”
刘备想了想:“既如此,试试也好。”
当下寻不到鹅毛,便令悟空去远处山坡寻几株芦花。
谁料到,悟空前脚刚走,便忽听得河中“轰隆”一声炸响!
黑如浓墨的河水冲天掀起数丈浊浪,一股刺骨腥风扑面而来,一个青黑狰狞的身影自浪心猛地窜出,直扑刘备面门!
那妖怪生得晦气色脸,血红毛发,一双圆睛亮似灯。
项下挂着九个惨白骷髅头串成的项链,赤着双脚,手持一柄月牙铲形的降妖宝杖,浑身水淋淋的,口中嗬嗬怪叫:“兀那和尚!正好拿来!”
刘备戎马半生,临阵反应远胜寻常僧人。
他虽然惊慌,却没有失措。
反而猛地侧身避开锋芒,经挥九环锡杖反身一击。
但他和那怪的力气差了太多,两杖相击,他手中九环锡杖登时飞了出去。
刘备心惊:好大的力气。
这般妖怪,实力甚强,便是砸其头顶,怕也砸不破头皮。
刘备有敏锐的战场判断力,知道自己不敌,转身便跑。
一边跑,一边高呼:
“八戒!秀念!结阵迎敌!”
不消刘备呼喊,八戒与黑熊早已瞧破险情,当即显化本相,纵身欺上前去。
悟空不在阵中,二人分工已然分明:
八戒舞动九齿钉耙,直扑河妖厮杀;
黑熊精手执黑缨长枪,将师父护在左右。
刘备没跑两步,顷刻之间便已转危为安。
他不放心八戒,转首望向流沙河面,正见浅滩之处一场酣烈恶战,正所谓:
九齿钯迎降妖杖,二人相敌弱水旁。
此乃天蓬总督将,彼为谪贬卷帘郎。
昔年同会灵霄殿,今朝不识赌勇强。
直掀流沙千层浪,酣战三十未肯降。
刘备观察左近,见这河妖孤身一人,并无同党接应,自身又有桑奇、白龙二位护法为依仗,当即命令黑熊精上前助战。
八戒本就战力强横,再添黑熊精联手夹击,那河妖登时左支右绌、难以抵挡,怒喝一声,纵身钻入流沙弱水之中,仓皇遁走。
二人得胜,当即折返至刘备身前。
黑熊精满脸疑惑,开口问道:“师父,方才那河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刘备坦率摇头:“为师除了认识你们几个,对妖怪哪有见识?你问为师,和问那顽石有何区别?”
八戒却在一旁嘟囔抱怨:“若非这偷袈裟怪上前掺和,俺老猪早已将它擒住了。”
刘备缓缓道:“是为师见你战之难胜,便让他上前助你一臂之力。”
八戒闻言挠挠头:“既是师父吩咐,那便没话说。”
“不过,这妖怪现身正好。”
刘备不忧反喜,沉声道:“既要渡河,可擒此妖定策,他既栖身于此,必有过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