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腿端坐在地上的高豆豆,并不是就自动变得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她只是闭上眼睛选择不去看,尽量放空意识选择不去听。
平时练习书法的时候,她也做到过全神贯注、不为外物所扰,但是今天、眼前,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却变得如此艰难。
即使闭着双眼,眼前的黑暗中却是瞬间闪过无数的光影、颜色、形状,配合着耳边的声音,变成一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景象。
更难受的是,手中的长生索忽冷忽热、还有某种刺痛的感觉传来,好像握着一条荆棘盘绕成的绳子,令她的思维逐渐陷入了无法抑制的发散之中。
眼前看到的影子逐渐变成某种血色,变成从人皮底下钻出来的血色怪物,沿着她的手臂爬上来;周围的惨叫声也在眼前彻底具象,扭曲的人脸在空中燃烧着,发出恶毒的咒骂,一滴滴滚烫的油脂从这些人脸上滴下来,在她的皮肤上烫出一道道剧痛无比的伤痕。
“放手……放手!——”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咆哮着。
高豆豆的心神在这样的折磨之下,好像马上就要到了失守的边缘。
许许多多的念头不受她自己控制地在脑海中奔涌起来、化作眼前的魑魅魍魉,自我意识开始变得恍惚……
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意识深处直接响起:“豆豆,豆豆,快醒醒!”
“姐?!”
高豆豆在意识中本能地回答,好像落入汹涌波涛中的人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以这个认知为支撑点,猛地把自己从那无穷无尽的痛苦海洋里拉了出来。
一袭红衣的高少少就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刚才差点死了!……快点放手吧,不要为别人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别人?
意识中忽然浮现程真的样子,高豆豆的脸色猛然一沉。
“……我姐才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要是没有程先生她还在做孤魂野鬼!”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打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愤怒: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竟然敢用我姐的样子来骗我,你真是该死!”
手里冒出一柄红缨枪来,熟悉的触感,是她放在家里的那把武器。
她也不知道这把枪为什么会出现在她手里,更不知道充满在意识之中的感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的意志只是逐渐凝结成唯一的目标:
程先生还在“长生索”的另一头,所以不管怎么样,她绝不会放开手!
闪烁着寒光的枪尖猛然向前,穿破了一切虚假的影子、声音和感觉。
高豆豆睁开眼,咬牙攥紧了几乎要从手里溜走的绳索。
……思维和真正的感觉一同回归,身边的金光正在碎成一团、一团的流沙,消泯于空气中;
眼前的长生索符布开绽,旁边一个被几块符布裹缠住的人头正冒出苍蓝色的火光。
身后的张小灵撑着墙站直身体,咳了几声,松了一口气,说道:“幸好早有准备!”
在带领简氏企业的学员们回到公司大厦之前,程真就提到,要用这几天时间尽量周全地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在张小灵准备符布、绑成长生索的同时,程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堆明显是茅山道统、盖着天师印的“辟邪符”,说是要把这些缠在长生索外面,作为最后的防线;
茅山上清与龙虎山正一、皂阁山灵宝并称“三山符箓”,虽然道统不尽相同、但是张小灵丝毫不怀疑这些符咒的效力。
除此之外,程真还给学员们调来了大量的朱砂、雄黄,桃木、鸡血等等辟邪之物。
除了的确没法解决张小灵的“天癸”之外,各方各面都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
如今看到程真提前的准备真的奏效,张小灵不由得有点后怕——万一之前某方面没有计划周全,那今天的事情说不定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
高豆豆忍不住问道:“师傅,现在……”
“放心吧,已经没事了。你只要握紧长生索,等他上来就好。”张小灵答道。
此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面前被符布缠住的田中大佐的头颅、正和落在后面披着大氅的身躯一起冒起蓝色的火光;再加上这个日军小队的状况,可以肯定程真已经成功……他一定是在修罗界里完成了任务,真是快到让人不可思议!
高豆豆看了一眼周围,又说:“不是,师傅你看!”
张小灵抬头朝着高豆豆眼光指向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鬼怪燃烧溃散的灰烬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而楼梯间门口那边隔着几面镜子反射照进来的光束好像忽然没那么强了。
她立刻掐指一算,惊道:“不好,已经午时六刻了,阳气最盛的时候马上就要过去……到时阳气不足以维持修罗界入口的敞开,那程真他——”
豆豆惊叫一声:“长生索!”
张小灵赶快回头。
刚刚被田中大佐的头颅咬破的长生索,虽然经由最外层的辟邪符咒抵挡住了攻击,但结构终究还是被破坏;
此时长生索深深探入修罗界的那一端开始抖动起来,似乎有另一股力在拉扯着,不知道是不是程真在那边拽着绳索想要回来。
可这股力道,同时也令本已受损的长生索内部发出一阵“呲啦啦”的布帛被撕裂的声音,眼看中间的符布已经承受不住,裂缝逐渐扩大,最后在两个女人骇然的眼神中“嘣”的一声断开。
“程先生!”
“程真!”
两人一齐失声惊叫,都是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试图拽住那条被甩进镜子里的绳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管两人中的谁竟都没能来得及!
高豆豆扑到镜子前面,徒劳地伸出手,看着消失在白色光芒中的长生索,一颗心不由得沉进了谷底。
……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伸了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
高豆豆转悲为喜,往下一看,高兴地叫道:“程先生!”
程真伸出另一只手,被张小灵双手抱住,借着两个人的力量从阳光中一跃而出,三个人一起滚倒。
午时六刻已过,天台上的阳光终于转过了正合适的角度,反射照进女洗手间的光束渐渐收束消失。
洗手台上方的长镜里,变回了正常镜子该有的倒影;
而程真则躺在地上,看了看两手旁边的两个人投来的关切眼神,露齿一笑:“你们没事吧?哎呀,可担心死我了!”
“是谁在担心谁啊!”张小灵也忍不住笑着说,抬头看向周围。
大厦顶层郁结的阴气已经一扫而空……那个“修罗界”好像从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