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了暮光心灵全部本源的那一刻,黑暗魔力如海啸般灌满四肢百骸,可余晖烁烁站在巨坑中央,只觉得满心都是索然无味的空茫。
去小马利亚,向塞拉斯蒂亚复仇?可大仇得报之后呢?踩着废墟登上王座,统治这早已被搅得支离破碎的人间?
她抬眼望去,目光穿透脚下这座被彻底抹平、只剩焦黑陨坑的城市,借着暴涨的魔力扫向更远的大地。人类世界早已被黑暗情绪侵蚀得千疮百孔,大半人沦为被欲望支配的暴徒,四处烧杀劫掠。统治这样一片烂摊子,既无趣又疲累,毫无意义。更别说红星闪闪的零碎记忆涌入脑海后,她连“成为公主、执掌权柄”这件事,都生出了本能的反感。
从前她总以为,坐上高位便能万人敬仰,手握生杀大权,但凡有半分不顺心,便可肆意惩戒。可记忆里的红星闪闪,永远冲在灾厄最前线,打生打死护住一城百姓,耗尽心力清理世间蛀虫——可蛀虫除了一批又生一批,责任背了一重又一重,永远没有解脱的那天。
“该死。”余晖烁烁低声嗤了一声,指尖捻起一缕漆黑的魔力,任它从指缝散掉,“我费尽心机做尽恶事,抢来这毁天灭地的力量,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太无聊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虚无,打定主意:先找到藏匿红星闪闪完整记忆的人。或许那些尘封的过往里,藏着能让她找到人生意义的东西。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一声枪响撕裂了巨坑里的死寂。
“叮——”
灼热的子弹撞在她周身自动浮现的黑暗屏障上,被瞬间弹飞,擦着焦土划出一道火星。
余晖烁烁猛地转头,瞳孔微微一缩。
开枪的是当初直升机上的那名记者。螺旋论虞的毁灭范围只覆盖了整座城市的陆地,高空并未被波及;暮光星灵的传送魔法也只护住了地面的生灵,漏过了云层之上的飞机。他成了这片死地之上,唯一站着的活人。
可让她震惊的从来不是“还有人活着”。
而是这个人亲眼见过她抹平一整座城市的力量,明知双方的差距如同天堑,竟还敢举着一把微不足道的手枪,站在原地向她发起反抗。余晖烁烁扪心自问,换作是她面对这般压倒性的力量,恐怕早被恐惧压垮,绝没有这样螳臂当车的勇气。
记者柯蒂斯红着眼眶,手指疯狂扣动扳机。弹壳接二连三地砸在焦黑的碎石上,发出清脆连绵的声响。一梭子弹尽数打在屏障外围,全都被绵软却坚不可摧的黑暗魔力卸去力道,叮叮当当坠了一地,连她半片衣角都碰不到。
“咔嚓、咔嚓。”
撞针空响,枪膛彻底空了。
柯蒂斯咬着牙,卯足力气将空枪狠狠砸向余晖烁烁,积压的悲愤与绝望彻底爆发,嘶吼声在空旷的巨坑里撞出回响:
“你这个混蛋!那可是整整一座城市!里面有多少无辜的人!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有没有半分良知?!”
余晖烁烁抬手,轻飘飘便将飞来的手枪弹落在地。
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恶劣又残忍的笑。
她没有解释,没有说暮光星灵早已将全城人传送去了安全的远方,没有说真正死在这场宏大的爆炸中,根本近乎没有人死。
但何必解释呢?她本就是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魔头。
坏人,就该给人带去彻骨的绝望才对。
“良知?人性?”
她踩着满地碎石缓步向前,漆黑的魔力在身后翻涌成雾,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都砸在人心上,“那种东西,早就被我丢进尘埃里了。”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至高无上的力量而已。”
“真是有趣啊。”
余晖烁烁低笑出声,笑声越扩越大,最后化作肆无忌惮的狂笑,在空旷的巨坑中撞出层层回音。她垂眸睨着下方渺小的两人,猩红眼底盛满残忍的玩味。
“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弱小蝼蚁,满心不甘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可怜,又可笑。”她抬起手,指尖随意捻了捻,仿佛在掂量两只虫豸的重量,“我只要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把你们捏得粉碎。”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场闹剧,她要好好玩到底。
浓稠如墨的黑暗魔力骤然从她体内爆发,翻涌着将整个人包裹其中。黑气越聚越厚、越涨越大,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舒展身躯,遮天蔽日的威压朝着四面八方碾压而去。与此同时,散落在全球各地、所有被黑暗魔力侵蚀失控的人,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相隔数百公里的另一座城市里,阿坤刚推开家门。他把沾着血渍的棒球帽随手甩在玄关桌上,系上围裙端出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向缩在客厅角落、满脸惊惧的妻儿,语气尽量放得柔和:“过来啊,亲爱的,小宝,快来吃饭。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妻子抱着孩子浑身发抖,声音打着颤:“你不是阿坤……阿坤不会这么暴力,更不会动手打人。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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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阿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以前那个懦弱的阿坤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更强,更能保护你们。放心,那个欠薪的老板我没打死,就是把该拿的钱都讨回来了。你们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
小宝埋在妈妈怀里,露出半张脸小声哭着:“爸爸,以前家里虽然穷,但你经常陪我出去玩,去开家长会……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以前”两个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阿坤积压的暴戾。他猛地抬手掀翻餐桌,碗碟碎裂一地,汤水溅得到处都是。他额角青筋暴起,怒吼声响彻屋子:“以前!以前有什么好的?!以前我窝囊、没本事,赚不到钱,天天被人踩在脚下看不起!现在明明能过得更好,为什么非要想着以前?!那些想伤害你们的人,我全都挡在了外面,我只是想保护你们,我有什么错!”
就在这时,防盗门被踹得哐哐直响,外面传来流里流气的吆喝:“老软蛋,快出来!哥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阿坤眼底戾气暴涨,抄起门后的棒球棒就往外走。门外的人显然也被黑暗魔力强化过,满心恶念都被放大了数倍。换做从前的阿坤,只会关紧房门,把屈辱和怨恨咽进肚子里,但现在不会了。
妻子绝望地捂住小宝的耳朵,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闭上眼不敢去看门外即将发生的惨剧。
可预想中的打斗声、惨叫声迟迟没有传来。
周遭突兀地安静下来,静得只剩母子俩的呼吸声。
妻子迟疑地睁开眼,松开手。玄关的门大开着,外面空无一人。阿坤不见了,刚才踹门的喧闹声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不敢置信地站起身,踉跄着跑到门口。楼道里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她疯了一般冲下楼,跑到平日里最混乱的大街上——那些之前到处打砸、嘶吼发疯的人,竟然全都消失了。
街道上只剩散落的杂物、翻倒的车辆,和几个同样茫然无措、没被魔力影响的普通人,站在狼藉之中,满脸错愕地环顾四周。
整座城市的疯狂,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藏在地下车库、楼道死角、密闭地下室里的人们,听着外面经久不息的打砸嘶吼声彻底平息,才攥着随手摸到的武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街道上空荡荡的,翻倒的车辆还冒着残烟,散落的杂物铺满了路面,可那些红着眼疯狂施暴的人,全都没了踪影。
没有人觉得庆幸。
有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家门口失声痛哭,有人沿着街道疯跑着呼喊亲人的名字。那些暴走的人群里,有他们的父母、孩子、挚友、邻里。上一秒还在为彼此的安危提心吊胆,下一秒就只剩满街死寂,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所有消失的人,都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废墟的方向汇聚,最终被吸入那团悬浮在巨坑上空、不断膨胀的漆黑巨茧之中。
强劲的吸力从坑底翻涌而上,马丁死死攥着柯蒂斯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被扯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柯蒂斯望着坑中央那团遮天蔽日的黑暗巨茧,眼底翻涌着悲伤、不甘,还有压垮一切的自责。她反手轻轻按住马丁的手背,声音轻得发颤:“放手吧,马丁。再抓着,你也会被吸进去的。”
“快走吧。是我太自私,太任性了。当初如果听你的,让飞机直接飞走,不要降落,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抬眼看向马丁,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趁那个恶魔还没精力顾得上你,快跑。离开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我不!”马丁非但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硬生生把她往身后拽了拽。他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都砸得真切:“我喜欢你啊,柯蒂斯!”
“我的梦想根本不是当什么摄影师。我拼命练技术,逼着自己适应那些不喜欢的拍摄任务,跑遍危险的现场,全都是为了你。我只想做你的专属摄影师,拍下你所有的样子,记录你的一辈子。”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我不怕死。如果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知道这是我一厢情愿,我很自私……可我就是不想放开你。”
柯蒂斯的眼泪猛地涌得更凶,视线瞬间模糊成一片。她踮起脚,伸手轻轻抱住马丁,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的温柔:“我也爱你,马丁。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但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命。你的命,一点都不比我的轻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