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在哪里落脚?”
周甜萱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姐姐特有的细致。
“在山西那边。”
周天阳答得很自然。
“那边的买卖还算安稳,暂时不会挪地方。”
“山西?”
周天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边不是正在打仗吗?”
周天阳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是有仗在打,但买卖总要有人做。”
“乱世里反倒有乱世的活法,死不了。”
周奎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岔开了话题。
“先吃饭吧,这些事以后慢慢说。”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母亲王兰不停地给周天阳夹菜。
周甜晴渐渐不那么怕生了,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这个多年未见的三哥。
周甜萱坐在旁边,问了一些山西那边的风土人情。
周天阳挑着能说的随口应着。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天宇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天阳,你别嫌我话多。”
他放下筷子,看着周天阳,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在外面跑买卖,我没有意见,但你总得让家里知道你在哪儿。”
“娘这八年,逢年过节就坐在门口看街口……”
“天宇。”
母亲王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制止的意味。
“你说这些干什么?”
周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母亲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
周天阳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大哥是替他娘抱不平,那八年时间,是实打实的。
他没有怪大哥的意思,只是那些话他没法接。
他端起酒杯朝周天宇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周天宇看着他,也端起杯子干了。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隔阂,在那杯酒里算是暂时化开了。
饭后,母亲带着周甜晴去收拾碗筷。
周甜萱坐在堂屋里跟周天阳聊了一会儿。
问了些关于他生意的事情,周天阳挑着能说的应付了几句,她便也没有再多问。
她是个聪明人,看得出来弟弟有些话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深究。
周天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是随意地提了一句。
“老三,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
周天阳答得很干脆。
周天宇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
“那等会儿我送送你。”
周奎朝周天阳这边看了一眼。
“天阳,你过来一下。”
周天阳站起身,跟着父亲走进了书房。
周奎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周天阳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从桌案下面拿出一个匣子,放在桌上。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银票。
他把匣子推到周天阳面前。
“拿着吧。”
周天阳看了一眼那叠银票,又抬头看向父亲,没有伸手去接。
“爹,这是……”
“三十万大洋。”
周奎的语气很平淡。
“银票是通兑的,到了任何大钱庄都能换出来。”
周天阳沉默了片刻。
“爹,这钱我不能拿。”
周奎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跟你一起打仗的人。”
周天阳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跟生意伙伴谈一笔寻常买卖。
“拿去吧。”
“多买点粮食弹药,让跟着你打仗的人少吃点苦头。”
周天阳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匣子接了过来。
“爹,谢谢你。”
周奎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周天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吃饭时,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处理那些固定资产的事,你具体说说。”
周天阳把匣子收好,重新坐下。
“爹,我是认真的。”
“那些商铺、宅院、田产,如果能出手就尽早出手。”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笃定的节奏,像是回到了战场上做战术部署时的状态。
“鬼子盘踞苏州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们迟早会把手伸到像周家这样的老字号上。”
“你不跟他们合作,他们就会想办法对付你。”
“这些固定资产留在手里,到时候只会变成鬼子的囊中之物。”
周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去年冬天,我就听说隔壁街的李家,被鬼子以通敌的罪名抄了家,铺子田产全充了公。”
“李家跟咱们周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两家世代交好。”
“我后来托人打听过,说是鬼子看上了李家在城东那几间临街铺面。”
“想低价收购,李家不卖,他们就随便找了个由头把老李抓进了宪兵队。”
“人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周天阳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事情他前世在史料里读到过。
那些东西此刻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说得对,这些东西不能留着。”
周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但处理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找人接手。”
“这些年兵荒马乱,能拿出钱来买铺子买地的人不多,而且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周家在急着出手。”
“一旦被鬼子察觉到,反而坏事。”
“不急在这一时。”
周天阳的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先慢慢找买家,能找到多少就处理多少。”
“实在处理不了的,也不要硬来,安全第一。”
周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坐在书桌后面,沉默了很久。
随后,父子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们从商铺的处理说到周家全家人的退路。
从鬼子对苏州的控制现状说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更糟糕的局面。
周天阳没有透露太多关于未来战局的具体信息。
但那番话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周奎听着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他听得出自己这个儿子不是在空谈,那番话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判断力。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
周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周天阳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顾好你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