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看着谢凌风,这人明明是笑着的,笑容却不由让人后背发寒。

    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说什么,缩头缩脑回到屋子里去。

    沐锦书目光落到她背影上,盯了一会,别开眼睛。

    小闹剧结束,沐歌上前推开门。

    “吱呀”一声,上方落了许多灰尘下来,没等沐锦书反应,谢凌风就拉着她肩膀,往后退了两步。

    她失神一瞬,转头和谢凌风那双深邃的眼眸对上,时间在一刹那间仿佛静止。

    站在前面的沐歌和极影被呛得咳了几声,缓过来后,沐歌回头朝沐锦书招手。

    “夫人可以进来了。”

    沐锦书这才收回与谢凌风对视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纤细的手指拢起月白裙摆踏上落满灰尘的石阶。

    沐歌家有三间屋子,主屋在正中,其余两间排列于左右两侧,中央的院子较大,却因无人打理而略显清冷萧条。

    今日的天气分明是艳阳高照,可沐锦书刚一踏进门就觉得凉意一股脑朝她涌来,她不自觉伸手抱住自己,停下脚步。

    谢凌风也感受到院子的不对劲,朝沐锦书靠近几分,手悬在她身后呈保护姿势,另一只手则捏紧腰间佩剑。

    察觉到沐锦书停在原地不动,沐歌回头询问:

    “怎么了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沐锦书摇头。

    她抬眼打量四周,除了房屋破败透露出的萧瑟,门槛染上青苔,再无其余不妥。

    可这间屋子显然透露出了人间不该有的阴气,最起码在烈日当空的白天,不可能有。

    她袖间手指微微攥紧,盯着主屋的门。

    那股令人背后发凉的阴气便是从这传出的。

    她抬脚准备朝主屋去,沐歌喊住她:“夫人,我爹娘在左边这屋子躺着。”

    沐锦书脚步一顿,思索片刻,朝左侧屋子走去。

    一进门便看到两个骨瘦如柴的人躺在床上,脸上布满褶皱,双颊凹陷,眼瞳凸起。

    看着他们憔悴的神色,沐歌先行跪在床边,握住其中一人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娘,你们坚持住,女儿找到人可以救你们了。”

    那人见了沐歌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想要摸沐歌的脸,手艰难尝试抬了半晌,最终还是落到床榻上。

    沐歌泣不成声。

    沐锦书见着她爹娘的状况,眉头紧蹙起来。

    跪在床边的沐歌哭完后,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转身回到沐锦书身边跪下,磕了个响头。

    “求夫人救奴婢爹娘一命。”

    沐锦书俯身将她扶起来,又将目光落到她爹娘身上。

    这屋子反常的昏暗,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像被什么抵散一般。

    她开口道:“这儿有没有油灯。”

    沐歌很快回应:“有,夫人,奴婢这就去主屋给您拿。”

    说完推开门,匆匆朝主屋跑去。

    没过多久,沐歌握着一盏油灯回来,伴随着更加瘆人的凉意。

    沐锦书朝油灯瞥了一眼,只见原本无色的油水竟显现出淡红的血色,沐歌将其放到桌面上,找了个火柴将其点燃。

    刹那间,油灯燃烧的火焰照亮屋子,墙上的影子诡异跳动着,不像火焰的影子,更像是……

    人影。

    与此同时,油灯四周乍现阴气,如猛长的藤蔓飞速爬上沐歌的手。

    沐锦书瞳孔骤缩,伸手握住沐歌的手腕渡去灵力,金光瞬间逼散阴气,她抬高声音道:

    “这油灯有问题,都退后些。”

    说完,她伸手将沐歌拦到自己后面,谢凌风则快速勾住极影的衣领,将他往后拉。

    极影一个趔趄,差些摔倒,不解地看向谢凌风:

    “怎么了世……段大人,我看这油灯分明和普通人家使用的没什么区别。”

    谢凌风紧盯着油灯火焰散发出的阵阵阴气,听了极影的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你看不到?”他问。

    没等极影回答,沐锦书就率先开口,声音回荡在屋子里:“此为至阴之气,只有死人才能看到。”

    谢凌风立刻就蹙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说,沐锦书又偏头看向他,“但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谢凌风知道沐锦书所说,是他与普通人不一样,看得见这油灯上的阴气,心却还是不免为之一动,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沐锦书两指并拢置于身前,指尖金光焕发,出现一张符纸,那符纸很快飞出去附到油灯上。

    诡谲的火焰一瞬间小了些许,阴气也随之散了大半。

    她看向沐歌,“这油灯是从哪买的,可还能找到店家?”

    “东市一个小摊,应当是找不到了。”

    闻言,沐锦书眼眸暗了暗,将头回过去,走上前在桌前停下,看着圆盘里泛红的灯油,眼底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如果我看得没错,这是借命灯。”

    “借命?”沐歌没忍住惊呼出声。

    察觉到自己失态后,她连忙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问:“这借命灯,是用了什么法子?怎么会如此诡异?”

    “借命灯,灯如其名,借命者用自己的精血掺进灯油里,只要你爹娘一点燃油灯,便是同意了借命,自己的寿命会被日渐掠夺,直至死亡。”

    说完,沐锦书又抬眼看向床上两位老人,“若是再晚来一步,你爹娘的命就要没了。”

    这话说得让人后怕,沐歌咽了口口水,袖间的手紧攥着,额角不自觉渗出冷汗。

    沐锦书继续补充:“唐夫人给你的药,我猜应当是由她的血制成,你爹娘吃了,短时间内会恢复,从长远来看,实则就是催命符,会加快这借命的过程。”

    沐歌眼神里满是担忧,“夫人可有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但……”

    沐锦书顿了顿,将目光落到谢凌风身上,那环绕的紫气只是看着就令人身心宁静。

    “沐歌,极影,你们先出去。”沐锦书命令道。

    沐歌听了她的吩咐,倒是乖乖应了,不舍地看了眼爹娘,然后俯身退离屋子。

    极影就不一样了,依旧待在原地,抱着剑不动。

    还是谢凌风冷冷瞥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出了屋子。

    房门关上,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谢凌风刚准备开口询问沐锦书接下来想干什么,就觉得手腕一凉。

    沐锦书举起他的手,掌心相碰,手指错开后弯曲,与他十指相扣起来。

    谢凌风轻锁眉头:“你——”

    “说愿意。”沐锦书对上他的眼睛。

    愿意什么?

    谢凌风想问。

    可还没问出口,他看着面前少女眼眸如梨花绽放般璀璨,一枝春带雨,清冷的同时带着灼灼的坚定。

    心底那丁点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身体就像不受控制,他开口:

    “愿意。”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周身的部分紫气顺着二人交缠的手,涌进沐锦书身体里。

    沐锦书乌黑的青丝扬起,闭上眼睛,认真感受着紫气席卷身体的每一处,体内飘忽不定的神魂瞬间稳定下来。

    谢凌风就这样看着她,不由出神。

    借完紫气后,沐锦书睁开眼睛,松开了谢凌风的手。

    她转身重新将目光落到借命灯上,食指指腹置于唇边一口咬下去,鲜血很快涌出。

    她凌空勾勒起符文,原本浮在空中的鲜红血液闪出金光。

    “吾今敕令,诸天阴浊,尽散无踪。”

    她两指摄取额前金光,轻轻朝符文一点,漂浮的符文立刻朝借命灯飞去。

    刹那间,火光迸发,原本微弱的火焰开始诡谲地燃起来,发出妖异的紫光。

    再看墙面,火光映出黑影,那黑影扭曲着,从一个正常人转变为佝偻老人,紫红色妖火再次盛大起来,窜上屋顶。

    “小心——”

    谢凌风心中一惊,想上前握住沐锦书手腕带她走。

    还没碰到,只听沐锦书轻轻道了句:“破。”

    金光现,带动一阵风,沐锦书万千青丝吹起,与月白飘带在空中飘散,仿若雪白梨花开,神女降世。

    “咔嚓——!”

    火焰底座的油灯瞬间碎成碎片,刚刚还熊熊燃烧的妖火一下子灭了,流出的灯油恢复无色。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唐府。

    唐夫人正倚在贵妃榻上,小口吃着婢女送来的新鲜果子。

    突然喉间一阵腥甜,她手里的果子掉落到地上,捂着胸口,猛吐一口鲜血,脸上吹弹可破的肌肤瞬间多了几道皱纹。

    “夫人!”婢女很快上前扶她。

    她看着地上的血,手紧攥起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谁!谁动了我的借命灯!”

    她一把推开扶她的婢女,起身朝门外冲去。

    “点20个侍卫,随我出门一趟!”

    另一边,借命灯碎了之后,沐锦书就没了力气,踉跄几步朝后倒去。

    她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刚一抬头,就对上了谢凌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