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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广西瑶寨

    第三层

    一

    老周把那张照片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低头嗦泡面。

    “看看这个。”

    我抬头瞟了一眼。照片很糊,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画面里是一个山洞的入口,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条缝。

    “什么玩意儿?”

    “磨子沟。”老周说,“云南那边,怒江边上。当地傈僳族管它叫‘鬼开口’。”

    我把泡面放下,拿起照片仔细看。洞口旁边的石壁上刻着东西,被藤蔓挡着,看不清。

    “你哪儿弄来的?”

    “我爸留下的。”老周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他二十年前去过那儿。七天,就回来了三天。”

    我看着他。

    老周跟我认识八年了,一块儿当过兵,一块儿复员,一块儿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蹲在马路牙子上分过最后一根烟。他从不开这种玩笑。

    “老周,你爸不是……”

    “病死的。”老周打断我,“肝癌。去年走的。临走前清醒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这辈子对不住我妈。第二句,存折在床板底下。第三句——”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别去磨子沟。”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没说话。

    “我查了。”老周说,“二十年前,我爸跟着一个地质队进去的,一共八个人。七天之后,只有我爸一个人出来。他在医院躺了三天,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地质队的人找他问过,问不出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老周把烟掐灭,盯着我。

    “我想进去看看。”

    二

    七天后,我们站在磨子沟的入口。

    说是沟,其实是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峡谷,两边是刀削一样的峭壁,中间最宽的地方不到五米。当地人带我们走到沟口就不肯往前走了,一个劲摆手,说“鬼开口”在里头,他们不去。

    老周给钱,那人连看都不看,转身就走。

    我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峡谷里还暗着,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走。”

    老周背着包,第一个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手按在腰上的刀把上。这刀是当兵时候用的,复员的时候托关系弄出来的,开了刃,砍过野猪。

    峡谷很深,走了三个小时还没到头。两边全是湿漉漉的苔藓,偶尔能看见几朵野花,颜色艳得不像真的。老周一直在看指南针,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

    他指着指南针。那根针像发了疯一样在转,转得飞快,停不下来。

    “磁场不对。”

    我从包里掏出GPS,开机,搜星,信号格一直是空的。

    “没信号。”

    老周把指南针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前面。峡谷在前方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是什么,看不见。

    “继续走。”

    拐过那道弯,我们同时站住了。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四面都是峭壁,像一口井。井底中央,是一个山洞的入口,藤蔓从洞口上方垂下来,遮住大半。

    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们走近洞口。藤蔓比照片上长得更密了,得用刀砍才能进去。老周没动,站在那儿看石壁上的刻痕。

    我也看见了。

    石壁上刻着字。不是汉字,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是用石头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最底下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汉字,歪歪扭扭。

    “一九九九年四月七日,此地不可入。入者不返。”

    老周伸出手,摸了一下那行字。刻得很深,边缘已经风化了,但字迹还能认出来。

    “是我爸的字。”他说。

    三

    洞口很深。

    我们打开头灯往里走,脚下是碎石和积水,头顶不时有水滴下来,冰凉冰凉的,落在脖子上激灵一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洞突然变宽了,变成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大厅。

    头灯照过去,我和老周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地上全是东西。

    背包。水壶。相机。笔记本。衣服。鞋子。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

    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还连在一起,有的已经碎成渣了。我蹲下来看一个背包,背包上的标签已经看不清了,但款式是老式的军绿色帆布包,我小时候见过我爸有一个。

    “七个人。”老周说。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头灯的光照着那本子泛黄的纸页。

    我走过去。

    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云南省地质勘查院”几个字,右下角有一个编号:014。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一九九九年四月三日。

    “这是他们的考察日志。”老周翻着本子,声音压得很低,“四月三日进洞,四月四日……没有记录,空白。四月五日——”

    他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

    四月五日的记录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们找到了第三层。不要下去。”

    下面是一个人的签名,后面跟着七个红点。红点是用什么红色的东西点上去的,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手指印。

    七个。

    一共八个人,七个红点。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他翻到下一页。

    四月六日。空白。

    四月七日。空白。

    后面全是空白。

    老周合上本子,抬起头,头灯的光柱照向前方。大厅的另一端,有三个洞口,并排开着,黑漆漆的,像三只眼睛。

    “第三层。”他说。

    四

    我们站在三个洞口前面。

    左边的洞口大一些,中间的中等,右边的最小。每个洞口旁边都有刻痕,是那种不认识的文字,密密麻麻的。

    老周从包里拿出指南针。针还是疯转,完全没用。

    “分头走?”我问。

    他摇头。

    “不分。一个一个试。”

    他选了左边的洞口。我们往里走,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头了。死路。

    中间的洞口深一些,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天然的裂缝前,裂缝窄得侧身才能过。老周侧着身子往里挤,挤到一半卡住了,好不容易退出来。

    “不是这个。”

    只剩下右边那个最小的洞口。

    洞口只有半人高,得弯腰才能进去。老周弯腰往里钻,我跟在后面。洞越来越窄,越来越矮,最后只能爬。

    爬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在这个地方,时间像是停了。只有前面老周的鞋底和呼吸声,证明我还在动。

    突然,老周停住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我往前爬了两步,头灯照过去——

    前面没路了。

    是一个断层,像是一道裂开的深渊,从我们爬出来的洞口直直地往下切。我探头往下看,头灯的光照下去,什么也照不到,只有黑,无边的黑。

    “这是……”

    话没说完,我闻到了味道。

    腥。不是血腥,是比血腥更浓、更黏稠、更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散发出来的腥。从下面涌上来,灌进鼻腔里,让人想吐。

    老周往后退了一点,伸手在洞里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我听见一声轻响,然后他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相机。老式的胶卷相机,外壳已经锈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地质队的标配。

    “他们来过这儿。”

    他把相机翻过来,后盖是开的,里面空空如也。胶卷不知道哪去了。

    我往下看。深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腥味和黑暗。

    “第三层。”老周说,“笔记本上说的第三层,应该就在下面。”

    “下去?”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下面。

    过了很久,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味道有点熟?”

    我一愣。

    他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这味道有点熟,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但想不起来。

    “当年我爸出来之后,”老周慢慢说,“我妈说他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吃饭,每天晚上做噩梦。有几次半夜叫起来,喊的是什么‘别下去’‘别下去’。我妈问他什么别下去,他死都不肯说。”

    他站起来,开始在洞口翻找。

    “你在找什么?”

    “绳子。或者别的什么。”他头也不回,“他们下去过,肯定有——”

    他停住了。

    我爬过去。在他的头灯光柱里,我看见洞口边缘的岩石上,钉着几枚生锈的膨胀螺丝。螺丝上还连着绳子,绳子垂向深渊,消失在黑暗里。

    “二十年前的绳子。”老周说,“你敢爬吗?”

    我没吭声。我伸手拉了拉绳子,很紧,像是下面还挂着什么东西。

    老周开始从包里掏装备。安全带、下降器、主锁,一样一样往上挂。

    “我先下。”他说。

    五

    老周下去之后很久没有声音。

    我趴在洞口等,头灯照着绳子,看着它一点点变松,又一点点绷紧。时间过得慢得像在爬,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大约过了十分钟,绳子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我抓紧绳子,正要喊,底下传来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很远:

    “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挂上下降器,往下一跃。

    下降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长。头灯照不到底,只有绳子在手里一节一节滑过,摩擦的热透过手套传进来。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张着大嘴等着。

    脚突然踩到了什么。

    是地面。

    我松开下降器,站稳,抬头往上看。洞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光点,遥远得像一颗星星。

    老周站在我旁边,头灯照着前方。

    我顺着光看过去。

    然后我什么都忘了。

    那是一个大厅。比上面那个大十倍,大一百倍。我的头灯照不到它的边际,只能照见眼前的景象——

    石头。

    全是石头。

    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石柱,石笋,石幔,石花,每一根都比人粗,比人高,密密麻麻地立着、倒挂着、交错着,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像一座石头森林,像一片石化的海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周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上去。

    走近了,我才发现那些石头上刻着东西。和洞口一样,是那种不认识的文字,但不是刻在一处,是刻得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人用了一千年才刻完的。

    我们走了很久,穿过无数石柱,绕过无数石幔。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浓到像是有形的东西,黏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

    老周突然停住了。

    我差点撞上他。

    “你看。”他说。

    我往前看。

    石柱林的尽头,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更深更黑的黑暗。而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

    六

    头灯照过去,那个人没有动。

    我们慢慢走近。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石像。

    或者说,是一个人变成了石像。

    他的姿势是跪着的,双手向前伸,像在求饶,又像在恳求什么。他的脸已经完全石化了,但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叫。

    老周蹲下来,看着那个石像的脸。

    “他是地质队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石像的胸口。那里挂着一个胸牌,石化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云南省地质勘查院,李卫国,编号008。

    七个人。

    这是第七个。

    那第八个呢?

    我抬起头,想找老周,却发现他不在我身边了。

    “老周?”

    没有回应。

    我转身,头灯的光扫过石柱林,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石像——等等,石像?

    之前不是只有这一个吗?

    可是现在,我的头灯照过去,石柱之间,站着一个又一个石像。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蜷成一团。密密麻麻,成百上千,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什么东西。

    回头,是一根石柱。但石柱上,刻着一张脸。

    那张脸在看着我。

    不是石像,是刻在石柱上的脸。石柱上刻着无数张脸,有的痛苦,有的恐惧,有的扭曲,有的狰狞,每一张脸都朝着一个方向——深渊的方向。

    我顺着那些脸的方向看去。

    深渊边,老周站在那里。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

    “老周!”

    我跑过去。他没回头。我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深渊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从极深极深的地方透上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腥味就是从那里涌上来的,浓得让人站不稳。

    “下面是什么?”

    老周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惨白,眼睛里的光很奇怪。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爸知道。”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掌心里是一张照片,塑料封皮,保存得很好。照片上是八个人,站在一个山洞前面,笑着,对着镜头挥手。

    最中间那个人,是老周的父亲。二十年前的他,年轻,黑瘦,眼睛里有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不是老周父亲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很乱,像是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刻上去的:

    “我们下去了七个。只有他上来了。他答应我们,永远不让别人下来。”

    老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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