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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死巷锁喉,枪口抵在下颌骨

    哨子声又响了。

    这一次很近,不是远处虹口方向传来的闷响,是街口那边的尖啸,声音刺耳。

    林晚脚步一顿。

    她刚从那条窄缝里退出来,顺着贝当路南边的屋檐下走了不到五十米。面前是一条横着的弄堂,穿过去就是福煦路,再往南拐两个弯就安全了。

    但这哨声把路给堵了。

    弄堂口,几道手电光已经晃了过来。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后面是军靴踩地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声——刺刀撞上了枪托。

    日军巡逻队。

    不是普通巡逻。普通巡劳是两人一组,这次起码六个,还带着刺刀。

    马公馆出事了。

    林晚杀钱四海的时候没留活口,也没惊动任何人。但院子里有四个打手,换岗时发现人不见了,再到发现尸体报警——这流程起码得十五到二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手腕内侧。虽然没戴表,但她心里一直在算时间。从翻出马公馆的墙到现在,大概十二分钟。

    时间对不上。

    巡逻队来得太快了。

    除非,有人在她动手前就报了警。

    她没时间多想。手电光已经扫到了弄堂中间,军靴声越来越近。

    林晚转身就走。

    她没有往回跑,马公馆方向肯定也有人。她选了弄堂北面一条更窄的岔道,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岔道里很黑,两边的墙快要贴到她的肩膀。脚下是碎砖头和烂菜叶,踩上去软软的,有股酸臭味。

    她快步走了二十米,岔道拐了一个弯。

    拐过去,她停下了。

    死胡同。

    前面是一堵三米多高的青砖墙,墙头有几丛枯草。再往上是隔壁院子的二楼阁楼,窗户黑漆漆的。

    左边是扇生了锈的铁门,门缝里塞满了旧报纸,推不动。

    右边是两只破木桶,旁边堆着烂棉絮。

    没路了。

    林晚吸了口气,准备翻墙。

    她的手刚搭上墙头的砖缝,身后就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轻,是种习惯。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脚掌落地很准,没什么力道。

    跟她一样。

    林晚没有回头。

    她的右手从墙上拿下来,慢慢伸向腰后的匕首。

    脚步声停了。

    就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硝烟,威士忌,皮革。

    还有血。

    很淡的血腥味,是新鲜的,不超过半小时。

    是他。

    林晚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匕首柄。

    下一秒,一条胳膊从她背后箍了上来。

    那条胳膊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小臂卡着喉管,手肘扣住下颌,把她的头向后扳。

    这是标准的后锁喉。

    他没有留手。

    气管被压住的一瞬间,林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把她当成敌人了。

    这是杀招。

    脖子上的力道还在加大。她的呼吸道被压扁,肺里最后一点气在快速消耗。眼前已经开始冒金星。

    两秒。

    她最多还有两秒。

    她没去掰那条胳膊,力气差太多,掰不动。她反而向后一靠,整个后背贴上对方的胸膛。这个动作能卸掉一部分力,让锁喉的角度变浅一点。

    气管上的压力松了一丝。

    够了。

    林晚的左手立刻反扣上去,直接捏住了他锁喉那只手的手腕。

    拇指按住腕骨外侧的凹陷,四指嵌进骨缝里。接着,她整个身子猛的向右下方转。

    这是反关节脱臼的招式,不靠力气,靠的是杠杆原理和关节的弱点。

    “咔。”

    一声闷响。

    对方的手腕关节被硬生生掰开了。

    “嘶——”

    他抽了一口短促的冷气。不是惨叫,甚至都算不上哼声,就是疼到极致时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

    锁喉的胳膊松开了。

    林晚趁机转身,右手已经没去摸匕首。她的手指从袖口里滑出一把掌心枪。枪很小,枪管只有食指那么长。

    枪口从下往上,抵住了对方的下颌骨。

    金属冰凉的贴着皮肤。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死胡同太窄了,转不开身。她的后背靠着砖墙,他的胸膛离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打在自己额头上。热的,带着威士忌的辣味。

    他的心跳——通过紧贴的距离传过来——很快,但是不乱。

    手腕都被卸了,这人的心跳居然没乱。

    在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和一双有点反光的眼睛。

    然后,那个轮廓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疼,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你的手在抖。”他说,声音沙哑的厉害。

    林晚的手没有抖。掌心枪稳稳的顶着他的下颌,枪管的角度很准,从这个位置打进去,子弹会穿过口腔,打穿颅底,直接毁掉脑干。

    她没有纠正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往前压了半寸。

    他的下颌主动抵着枪管,往前压。

    枪口的金属环被他的皮肤压的陷了进去。

    他在用自己的命试探她。

    这个人是个疯子。

    “开枪啊。”他的声音更低了,气息扫过她的发顶,“你刚才杀人的时候,手可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她杀了钱四海。

    林晚的瞳孔在黑暗里缩了一下。

    远处,军靴声越来越近了。手电光已经扫到了岔道口,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再过半分钟,巡逻队就会拐进来。

    她没有时间了。

    林晚用枪管又往上顶了顶。金属磕在骨头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哒”。

    她开口了。声音被刻意压过,又冷又哑,和白天在76号那个软弱文书完全是两个人。

    “陆组长。”

    对方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叫出了他的身份。

    “你的命,我暂且留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晚就动了。

    她的左脚踩上了他的膝盖。不是踢,是踩住借力。

    脚尖精准的落在他膝盖骨上面,整个人借着这一蹬的力道弹了起来,掌心枪也同时从他的下颌移开。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已经抓住了墙头的砖缝。

    翻墙。

    整套动作很快,从踩膝盖到翻过墙头,不到两秒。

    她落在墙另一边的瓦顶上,脚踩在瓦片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身后的死胡同里,传来了巡逻队的喝问声。手电光涌了进去。

    林晚没有回头。

    她猫着腰,沿着屋脊快速移动,三步,五步,跳过一条窄弄堂,消失在连片的灰色瓦片里。

    风从苏州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气。

    她的领口和袖口上,沾着他身上那股硝烟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这味道像个洗不掉的记号。

    ——

    死胡同里。

    手电光扫进来,照亮了碎砖、烂菜叶和那两只破木桶。

    什么都没有。

    巡逻队的士兵用刺刀挑开烂棉絮,又踢了踢锈死的铁门,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了。

    他们没注意到头顶。

    墙头上方,隔壁院子阁楼的屋檐下,一个黑影贴着墙壁站着,一动不动。

    等巡逻队的脚步声走远了,那个身影才动了一下。

    陆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腕的角度不对。骨头错了位,周围的韧带扯着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深吸一口气。

    “咔嚓。”

    骨头接回去了。

    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腕冲上来,直奔后脑勺。他闷哼了一声,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拇指擦了下嘴角。

    指肚上沾了血。是刚才动手时,对方的手肘磕到了他下巴,把嘴唇里面给弄破了。

    他用舌尖舔了舔那道伤口。

    一股铁锈味。

    夜风灌进死胡同,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陆峥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慢慢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上。

    那儿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血迹,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有一缕气味。

    很淡,快被风吹散了,可他还是闻到了。

    这味道冷冷的,很干净,不是香水味。倒像是皂角洗过衣服后留在皮肤上的气味,还混着点碘酒味。

    他在巷子里跟那个人贴身缠斗时,就闻到过。

    现在它还留在他的衣领上,留在他被枪管顶过的下颌皮肤上。

    陆峥把右手揣进风衣口袋里,手腕还在疼,骨头虽然接上了,但肿胀得好几天才能消。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堵墙。

    墙头的砖缝里,嵌着一小片黑色的棉布。

    是她翻墙时袖口蹭下来的。

    陆峥伸手把那片布料捻下来,在指尖搓了搓。

    普通的黑棉布,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没有扔掉。

    他把那片碎布揣进口袋,和那只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屋檐下的阴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三条街后,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一盏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抬起右手,慢慢活动了一下刚接回去的手腕。

    骨头咯吱作响。

    疼。

    但陆峥的嘴角却勾了起来。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他眼底没什么笑意,但嘴角那点弧度,全是兴致。

    “陆组长。”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无声的念了一遍。

    她知道他是谁。

    她知道他是军统的。

    但军统内部,没有任何档案记录过这样一个人。能在被锁喉的绝境中反卸关节,掏枪抵住下颌,踩着膝盖翻墙,全程不超过四秒。

    江湖上练不出这种身手。

    军统训练营也教不出这种人。

    远处,马公馆方向亮起了火把和更多的手电。日军卡车的引擎声响了起来,应该是宪兵队的增援到了。

    陆峥没再回头。

    他竖起风衣领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暗巷慢慢走远了。

    右手口袋里,指尖还在搓着那片黑色的碎布。

    碎布上的气味快散了。

    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