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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巴掌的价码,弄堂里的烟蒂

    “过来。”

    张诚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高不低。

    但林晚听出来了,那两个字是绷着嗓子说的。

    他在忍。

    她从总务科门口站起来,手帕还捏在手里,上面全是黏糊糊的浆糊。她弓着腰,迈着小步走了过去。

    走廊拐角站了三个人。

    张诚,行动处的王小五,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便衣。那个便衣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没说话。

    张诚的脸绷着,没了平时那股油滑劲,腮帮子的肉都在抖。

    “你过来,站好。”

    林晚在他面前站定,两只手不安的垂在身前,手指绞着手帕。

    “张科长,我……”

    “闭嘴。”

    张诚手里还端着茶杯。他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放,动作很重,杯底磕在水泥上,“咚”的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弄脏了什么?”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那是周处长亲自批的文件!”张诚的声音突然拔高,在走廊里嗡嗡响,“你一瓶浆糊泼上去,你说你不是故意的?你当我是傻子?!”

    王小五抱个胳膊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林晚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估价。

    那个面生的便衣也在看她。

    林晚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张科长,我真的不是……我拿铅笔的时候胳膊碰——”

    啪!

    很脆的一声响。

    张诚一巴掌扇了过来,打在了她的左脸上。

    林晚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火辣辣的疼,嘴角好像裂开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手帕掉在了地上。

    “废物!”张诚吼道,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连瓶浆糊都能打翻!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拆台的!上回是墨水,这回是浆糊!你专门来祸害我是不是?!”

    他骂的唾沫星子乱飞,脸都涨红了。

    这火气不是装出来的。

    那份文件是周炳坤放他桌上的,没说让他看,也没说不让他看。那就是个套。

    现在套坏了,文件被浆糊给糊了。

    周炳坤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张诚故意弄坏的?觉得张诚看出了这是个套,不想让他得逞?

    张诚想明白这层关系,急的火烧火燎。

    他必须跟这事撇清关系。

    最快的法子,就是把火全撒在林晚身上。

    “我告诉你,你这个月工资全扣!”张诚用手指戳着林晚的额头,“回去写检查,五百字,明天早上交我桌上!写不出来你就滚蛋!”

    林晚捂着左脸,弓着身子。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棉袄上,染出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她一句话都没说。

    王小五看了她两眼,跟那个便衣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转身回了行动处。

    张诚又骂了半分钟,嗓子都哑了,才一把推开林晚,端着茶杯大步走了。

    走廊上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手捂着左脸,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嘴角的口子不大,但疼的厉害,舌尖一碰就钻心的刺痛。

    她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手帕,按在嘴角。

    手帕上的浆糊还没干透,又黏又腻,混着伤口的血,又疼又恶心。

    她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楼梯口的光线暗了下。

    有人从二楼下来了。

    皮鞋声,一步,两步,不快不慢。

    陆峥。

    他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脚。

    他刚从周炳坤的办公室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雪茄味。不是他自己的,是周炳坤抽的那种,辛辣刺鼻。

    林晚弓着腰蹲在地上的背影,就这么落在他眼里。

    灰扑扑的棉袄,瘦弱的肩膀在发抖。手帕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血迹。

    陆峥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半。

    手指收紧。

    又松开。

    松开,又收紧。

    指节“咔”的响了一声,很轻,被走廊的回音盖过去了。

    他又把手插回了裤兜。

    皮鞋声重新响起,比平时快了些。他绕开蹲在地上的林晚,朝行动处的方向走去。

    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有看她。

    没有停顿,也没有说话。

    但他走过去后,一股味道留了下来。

    是雪茄味,周炳坤办公室里那股呛人的味道,混着他自己身上的雪松古龙水味。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有些冲。

    皮鞋声拐过走廊,消失了。

    林晚在地上又蹲了半分钟。

    确认走廊里没人,她才慢慢站起来。

    手帕从脸上拿下来,上面多了一块血印。她看了一眼,叠好塞进口袋。

    张诚这一巴掌,打的好。

    不是反话,是真的好。

    他当着王小五的面打她,声音大,力气足,就是要做给周炳坤的人看。

    他们回去一说,周炳坤就会觉得,张诚是真的不知情。如果他们是一伙的,张诚不会下这么重的手,更不会当着外人这么骂。

    一个被连累的人,才会这么生气。

    这一巴掌,倒是把张诚和林晚两个人的嫌疑都洗干净了。

    林晚回到总务科坐下,没照镜子,用手摸了摸左脸。肿了一块,一按就疼。嘴角一说话就扯着疼。

    她拿起钢笔,继续抄文件。

    字还是一笔一画,手很稳。

    但第一行写歪了,手帕上的浆糊蹭到了纸上,留了个白印。

    她撕掉那页纸,重新写。

    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照在她发紫的左脸上。

    她没再掉眼泪。

    晚上。

    阁楼里黑着灯。林晚摸黑坐在桌前,用棉签蘸了点碘酊,往嘴角抹。

    镜子裂了缝,照不清。她干脆不看,凭着感觉来。

    棉签一碰到伤口,一阵蛰疼。她嘴唇抿了下,没出声。

    嘴角不流血了,但周围肿着。她用手指按了按左脸,从颧骨到嘴角,一片滚烫。

    一巴掌扇出来的。

    林晚擦完药,坐在桌前,手指摸到了那块白底蓝花的碎布。

    布料粗糙又厚实。她攥了攥,又松开。

    弄堂里很安静,王阿婆家的呼噜声都停了。

    远处有狗在叫。

    林晚刚要躺下,弄堂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一个人,是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

    林晚的手指一下子抓紧了床沿。

    她没动,也没去窗口。

    脚步声在她窗下停住了。

    安静了两秒。

    嚓。

    是打火机的声音,金属外壳,很脆的一下。

    一股烟味顺着窗户缝飘了进来。

    是烟草味,还混着雪松古龙水的味道。

    不是雪茄,是香烟。

    林晚的手指在床沿上掐了一下,松开,又掐了一下。

    那人在窗下站了不到一分钟。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嗒,嗒,嗒,往弄堂深处去了,越来越轻。

    弄堂又安静下来。

    连那条狗也不叫了。

    林晚等了三分钟,才光着脚走到窗前,用指甲挑开报纸的一角。

    弄堂里没人。

    月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光。

    她的目光往下移。

    窗下的石板上,扔着一截烟蒂。

    白色的过滤嘴,上面有很小的英文字母。

    三五牌。

    烟蒂还冒着一缕细烟,在夜风里散开。

    林晚盯着那截烟蒂看了五秒。

    她把报纸按回去,走回床边。

    她在黑暗里躺下,闭上眼。

    左脸贴着枕头,伤口被压着,一阵阵的闷疼。

    她没有翻身。

    那截烟蒂的样子,在她脑子里浮着。三五牌,白色过滤嘴,烧到快见底了才扔。

    陆峥抽三五,他抽烟有这个习惯,一根烟能抽到只剩一点点。

    他来了。

    站在她窗下,点了一根烟,没抽完,就走了。

    他没上楼,没敲门,什么也没留下。

    就是来了一趟。

    为什么?

    林晚睁开眼。

    黑暗里,她用手指摸了摸嘴角结痂的伤口,一碰就疼。

    张诚打她时,陆峥就站在楼梯上。

    他看见了。

    他的手从兜里抽出一半,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绕过她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现在,他来了弄堂。站了一分钟,扔了根烟,走了。

    林晚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攥紧了被角。

    窗外的风吹的报纸哗哗响。

    虹口方向的探照灯还在转,白光一圈一圈划过夜空。

    她闭上眼。

    但这一晚,她很久都没睡着。

    不是因为脸疼。

    是弄堂里那截烟蒂,在她脑子里怎么也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