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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口红与墨水的战争

    “你就是林文书吧?”

    门口传来的声音懒洋洋的,又透着一股甜腻。

    林晚正低头抄文件,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扫了门口那人一遍。

    那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藕荷色收腰旗袍,外面还套了件灰鼠皮的短大衣。脚上是双黑色高跟鞋,跟不高,但走路落地很稳。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女人。

    “张科长说让我坐这儿。”

    女人已经走到了林晚对面的空桌前,手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就坐。

    两张桌子离得不到一米半。

    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脸。

    张诚从里间探出个脑袋,端着茶杯打了个哈哈:“苏小姐,委屈你了,咱们这儿条件差,别嫌弃。”

    “哪儿的话。”苏媚笑了一下,声音甜的发腻,“能跟林文书做同事,是我的福气。”

    张诚干笑两声,缩了回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媚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袋。

    鳄鱼皮的手袋,铜扣擦的很亮。她拿出一管口红和一个小圆镜,开始补妆。

    口红的颜色是大红色,很扎眼。她涂的很仔细,上唇描了两遍,下唇只抿了一下,接着嘴里发出“啵”的一声。

    一股茉莉花香水味飘了过来。味道很浓,把办公室里原本的霉味和纸张酸味都压下去了。

    补完妆,苏媚又从手袋里拿出了烟。

    三五牌的。

    她把烟盒放在桌角,用指尖漫不经心的推了推,把烟盒摆正。

    林晚低着头,笔尖刚写完一个“核”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笔尖又继续稳稳的落了下去,写完下一个字。

    三五牌。

    这牌子,和前几天半夜出现在窗外的烟头一样。

    也和弄堂口电线杆下那个被踩灭的一样。

    苏媚。

    林晚没有抬头,呼吸和心跳都没变。可她脑子里,已经把这三个月所有和三五牌有关的细节,全过了一遍。

    窗外的烟头出现过两次,都在深夜。一次是她伪造马福根账本那晚。第二次是她给沈敬之传完消息的第二天。

    时间点对的太准了。

    这不是巧合。

    “林文书?”

    苏媚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林晚像是被吓了一跳,猛的抬起头。

    “啊?苏、苏小姐。”

    她的眼神躲闪,不敢和苏媚对视,目光很快就落回文件上。攥着钢笔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苏媚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听说你在这儿干了好几个月了,辛苦啦。”

    “不辛苦,不辛苦……”

    林晚连连摇头,肩膀缩的更低了,恨不得整个人钻到桌子底下。

    苏媚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间的窄道,朝林晚这边走过来。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嗒嗒的响,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她弯下腰。

    茉莉花香水的味道一下子全压了下来。

    苏媚的脸凑得很近。林晚甚至能看清她鼻翼旁边,粉底下有颗小小的痣。

    “你在抄什么呀?”

    苏媚伸出手,随意的翻了翻林晚桌上的文件。她的手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指甲修的很圆,不长。

    指甲太长,握不住枪。

    林晚心里想着。

    苏媚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她拿起林晚桌上那支旧钢笔,举到眼前看了看。

    “你这支笔该换了。”她转了转笔杆,看着劈开的笔尖,“笔尖都劈了,怎么写字?”

    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把钢笔放回桌面,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嗒,嗒。

    这节奏带着一种审视的感觉。

    林晚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钢笔往衣兜里揣。

    “凑合用……买不起新的。”

    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苏媚笑了。

    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林晚心里一沉。这个女人,和陆峥那种把危险摆在脸上的人不一样。她就像藏在棉花里的针,看着无害,扎到身上才知道疼。

    苏媚回到自己的座位,翘起二郎腿。旗袍开叉处露出一小截丝袜,她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起来。

    她翻报纸的动作很随意,好像真的在看新闻。

    但林晚知道,她只是在用余光打量自己。

    因为苏媚翻页的速度太均匀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就七八秒。

    真正看报纸的人,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会多看两眼,没兴趣的就直接翻过去。只有心不在焉的人,才会翻的这么均匀。

    林晚低下头,继续抄文件。

    她的字迹还是那种带点抖的工整,一笔一画,慢慢吞吞。墨水在纸上晕开,她的手指会停一下,像是在犹豫下一个字怎么写。

    这个样子,她已经演了三个多月了。

    苏媚翻了大半张报纸,忽然开口。

    “林文书,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呀?”

    “回……回去睡觉。”

    “不逛街?不听戏?”

    “不……不太出门。”

    苏媚“哦”了一声,把报纸翻到最后一版,看了眼角落的小广告。

    “一个人住?”

    “嗯。”

    “不害怕?现在外头乱的很,前阵子法租界那边死了好几个人呢。”

    林晚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我住的弄堂还好,有阿婆看着……”

    苏媚放下报纸,双手撑着下巴看她。

    “你呀,胆子也太小了。”她笑眯眯的说,“难怪张科长说你好欺负。”

    林晚没说话。她低着头,钢笔在纸上又拖出一条歪扭的墨痕。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半。

    一个涂着大红口红,浑身是茉莉花香。

    一个穿着灰棉袄,手指上还贴着旧胶布。

    就像两个世界的人,被硬塞进了一间屋子。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苏媚翻完了报纸,又翻了几本旧杂志。中间出去倒了两次水,每次路过林晚的桌子,都会不经意的瞟一眼她桌上的东西。

    林晚一直在抄文件。

    那份物资清单有六页,到下午三点半,她才抄完四页。字迹有两处涂改,一处墨团,看着很费劲。

    三点四十五分。

    苏媚站起来,拿起手袋:“我去趟洗手间。”

    “嗯。”林晚头也没抬。

    苏媚的高跟鞋声嗒嗒嗒的走远了。

    林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没动,但耳朵一直在听。

    高跟鞋声走到走廊尽头,拐弯进了洗手间。门响了一下。

    接着是水龙头声。

    林晚低着头,手指在钢笔帽上轻轻蹭了一下。

    苏媚去洗手间前翻的那本杂志,第三十七页的边角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那是这本杂志里唯一被折过的一页。

    这个角不是苏媚折的。

    因为她翻杂志的时候,用的是指腹,不会在纸角留下折痕。

    那个折角之前就有了。

    是谁折的,什么时候折的,不知道。但苏媚翻到那一页时,手指停了差不多两秒。

    两秒钟,足够看清那一页上的东西了。

    林晚没有去碰那本杂志。

    四点零二分。

    苏媚回来了。

    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传了回来。

    林晚继续低头抄文件。

    苏媚推开门,坐回椅子上。她的动作和出去前一模一样,翘着二郎腿,拿起桌上的杂志。

    但林晚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苏媚的右手。

    出去的时候,她右手拎着手袋,手上没别的东西。

    回来的时候,右手还是拎着手袋,但手袋的拉链夹层比刚才鼓了一点点。

    这点不到一毫米的差别,别人看不出来,但林晚的眼睛却捕捉到了。

    苏媚把手袋放在桌上,拉链口朝向自己。她拿杂志的时候,手袋的开口微微张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晚的目光从文件上方飘过去,只停了不到半秒。

    手袋夹层里,露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纸条露出的那个角上,能看到半个铅笔写的字。

    是个“青”字。

    林晚握着钢笔的手指猛的收紧,指节的骨头死死顶着笔杆,几乎要把它捏断。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依然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钢笔继续在纸上走,一笔一画,慢的像在描红。

    窗外,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太阳快落山了。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张桌子中间那段距离上。

    苏媚在翻杂志。

    林晚在抄文件。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空气里,浓郁的茉莉花香和陈旧的墨水味混在一起,气氛说不出的紧张。

    林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的右手缩回袖子里,拇指在袖口下,无声的摩挲着掌心那把枪的轮廓。

    苏媚在找青瓷。

    她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就坐在她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