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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天白开水,窗台上的烟

    “林文书,你中午吃什么?”

    苏媚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懒洋洋的。

    林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角。饭团不大,捏得歪歪扭扭,米粒外头裹着层发黄的腌萝卜片。

    “饭团。”

    苏媚歪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就这个?连碗汤都没有?”

    “嗯……凑合吃。”

    林晚把油纸角撕开,低头啃了一口。米饭是凉的,腌萝卜咸的发苦,嚼起来嘎吱响。她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苏媚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饭盒。四层铜提盒,热气从边上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办公室。

    她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慢悠悠的往嘴里送,眼睛却没看排骨。

    她在看林晚。

    林晚低头啃着饭团,弓着背,肩膀缩着,嘴角沾了一粒米,她也不擦。吃到一半,饭团散了,米粒掉在桌面上,她赶紧用手拢起来,塞回油纸里。

    一个穷酸的小文员在啃冷饭。

    苏媚嚼着排骨,移开了目光。

    ——

    第一天。

    苏媚从早上六点就蹲在弄堂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

    六点零七分,林晚的阁楼窗户透出一点灯光。灯很暗,估计就一个十五瓦的灯泡。

    六点十五分,楼梯响了。嘎吱,嘎吱,木板被踩的直叫唤。林晚推门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布鞋沾着水。

    她走到弄堂口的水井边,打了半桶水。把毛巾泡进去拧干,擦脸。擦的时候闭着眼,毛巾在脸上来回抹了四下,动作有些死板。

    王阿婆的门开了。

    “小林!又起这么早?”

    “嗯,阿婆早。”

    “今天冷,穿厚点,别冻着。”

    “好。”

    林晚把毛巾搭在桶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王阿婆。

    “昨天在菜场看到的虾皮,便宜,给您熬汤。”

    王阿婆接过去,嘴里念叨了一大串,什么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还给我买东西,什么现在虾皮也不便宜了……

    林晚听着,偶尔点个头,嗯一声。

    七点出门。

    老陈的摊子已经冒了油烟。她排了两分钟队,买了两个生煎一碗豆浆。付钱的时候,林晚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铜板,在掌心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老陈多给她夹了一个:“拿着拿着,你这丫头太瘦了。”

    “谢谢老陈叔。”

    她端着碗蹲在摊子边上喝豆浆,缩着肩膀,被路过的黄包车夫蹭了一下也不吭声。喝完把碗放回去,拿油纸包着生煎揣进兜里,低头往极司菲尔路走。

    苏媚跟在后面,隔了大半条街。

    林晚走路很慢,步子小小的,肩膀一直缩着。路过一个卖报的摊子,她停了两秒,看了眼报纸头版,没买,继续走。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日军的摩托车从身边擦过去,引擎声很大。

    林晚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她肩膀往上耸,脚步也乱了,差点被后面的自行车撞到。

    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两下,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的”。

    林晚赶紧往路边让,连声说对不起。

    苏媚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嘴角抿了一下。

    被吓到了。这反应很正常。

    普通人被突然的巨响惊吓,就是会耸肩,会缩身子,会脚步错乱。

    不是瞬间僵住,不是重心下移,也不是手往腰后摸。

    这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苏媚把这些记在心里,继续跟着。

    ——

    第二天。

    一模一样。

    六点起床。水井洗脸。跟王阿婆打招呼。七点出门。老陈的摊子,两个生煎一碗豆浆。低着头走路去上班。

    中午,冷饭团。

    今天连腌萝卜都没有了,就是白米饭,捏了点盐。

    下午,抄文件。张诚让她去仓库领两箱信封,林晚抱着纸箱在楼梯上走了三趟,累的满头是汗,脸都涨红了。

    姓刘的科员使唤她去行动处送报纸。她弯着腰,迈着碎步跑过去,把报纸放在门口柜子上,头都不敢抬就跑了回来。

    五点半下班。

    菜场。

    苏媚跟到了菜场门口。

    林晚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蹲了很久。她把青菜一棵一棵的翻,挑叶子没烂的。最后买了一把最小的,花了三分钱。

    摊主扔菜的时候多甩了两片烂叶子进去,林晚看了一眼,没说话。

    回弄堂的路上,她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的一双新布鞋。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又缩回来了。

    没买。

    上楼。关门。灯亮了。

    报纸糊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光。苏媚蹲在对面屋檐底下,能看到一个瘦小的影子坐在桌前。

    影子弯着腰,手上好像在缝什么东西。

    缝了大半个小时。

    影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灯灭了。

    苏媚又等了四十分钟。

    阁楼再没亮过。

    ——

    第三天。

    还是一样。

    六点。水井。王阿婆。七点。生煎。豆浆。

    路上被个挑担子的撞了肩膀,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住电线杆站稳了,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低着头继续走。

    苏媚跟了三天,脚上的高跟鞋磨出了两个水泡。

    她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女人没跟任何可疑的人说过话,没去过任何不该去的地方,包里也没藏过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她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中间被人骂,被人使唤,被人泼粥。然后回家,缝衣服,睡觉。

    一天又一天。

    苏媚蹲在屋檐下,脚底板又冷又疼。她裹紧了大衣领口,对着手哈了口气。

    阁楼的灯灭了。

    弄堂里安静了。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在天上画着圈,光柱扫过屋顶的时候,瓦片上结了一层霜。

    苏媚正准备收工。

    有脚步声。

    从弄堂口的方向来的。

    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去。但苏媚的耳朵训练过,她听见了。

    一个人。

    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脚掌先着地,脚跟再放下。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

    苏媚的后背贴紧了墙,把整个人缩进屋檐的影子里。

    那个黑影从弄堂口走过来。

    路灯坏了好几天了,整条弄堂都是黑的。但苏媚还是认出了那件衣服。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英国剪裁,肩线笔直。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陆峥。

    他从苏媚藏身的位置前走过。

    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就半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知道她在这儿。但他没看她。

    陆峥走到林晚那扇窗户正下方的位置,靠着墙站住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三五牌的。抽出一根。

    没点。

    他就那么拿着那根烟,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扇黑了灯的窗户。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

    苏媚不知道是多久。她没敢看表。她蹲在黑暗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轻轻的飘。那根没点着的烟夹在手指间,被风吹的微微晃动。

    他这不像是在监视。

    监视的人不会站在目标窗户正下方。监视的人会找角度,找掩体,控制距离。

    他就是站在那儿。

    像在守着什么。又或者,只是想离那扇窗户近一点。

    苏媚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陆峥口袋里那颗被摸得发亮的黑色塑料盘扣,想起了他说“全部给我盯死”时那种压抑的声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陆峥把那根没点过的烟放回了烟盒。

    他转过身,沿着弄堂原路走了回去。

    经过苏媚的时候,还是没看她。

    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差点以为是风声。

    “回去了。”

    脚步声一点一点的远了。消失在弄堂口的黑暗里。

    苏媚蹲在原地,膝盖都僵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扶着墙活动了两下腿脚。水泡磨破了,袜子里湿了一片。

    她裹紧大衣,低着头往弄堂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晚的窗户。

    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苏媚转过身,走了。

    ——

    第四天。

    凌晨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弄堂里黑蒙蒙的,只有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还在转。

    林晚睁开眼。

    她没有马上起床。她先听了三十秒。

    弄堂里很安静。王阿婆家的门没响。隔壁那台破收音机也没动静。远处有条狗叫了一声,断了,没叫第二声。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冰的脚趾头发麻。

    按老规矩检查。

    门闩的位置没动。

    门缝里的头发丝还在。

    窗台上的硬币,华盛顿头像朝上,没人动过。

    都正常。

    林晚穿上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她没拉灯,摸黑走到窗前。

    她要检查天窗。

    天窗是她的一条退路。每隔三天,她都会从天窗爬上屋顶,检查一遍周围瓦面有没有新脚印,退路上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她踩上桌子,伸手推开天窗。

    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冷风灌进来,冻得她眯了下眼。

    她双手撑着天窗边框,探出半个身子。

    屋顶的瓦片上结了一层薄霜。灰蒙蒙的,天际线泛着一丝冷白。

    她先看了四周。没有新脚印。退路上那几个她标记过的瓦片位置都没变。

    然后她低下头。

    视线扫过天窗外沿的窗台。

    停住了。

    窗台的瓦片缝里,夹着一根烟。

    三五牌。

    没点过。烟纸白白的,滤嘴上没有牙印,没有褶皱,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儿。

    烟身上沾了一点夜露。但没有被风吹走,因为它正好卡在两片瓦的缝隙之间。

    不是随手扔的。是放的。

    放的人知道她会从天窗出来检查。

    放的人知道这个窗台的位置。

    放的人特意选了一根干净的、没抽过的烟。

    林晚蹲在天窗口,盯着那根烟看了五秒。

    晨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那根白色的烟在瓦片缝里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没有碰它。

    她把天窗合上了。

    回到阁楼里,她站在黑暗中,手指伸进棉袄口袋。

    右手碰到钢笔帽的铜夹。

    左手碰到手心那把小枪冰冷的枪身。

    弄堂底下,有人起了早。水井边传来桶碰桶的声音。王阿婆在骂野猫。

    林晚站了几秒。

    她松开了口袋里的东西,弯腰拿起桌上那块碎花布。

    布上有道浅浅的灰痕,是前天晚上她擦手指时留下的。

    她把布头翻了个面,盖住那道灰痕。

    然后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天在一点一点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