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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帆布包里的过期货

    “林文书,帮我个忙呗。”

    苏媚把脚从桌子下伸出来,用高跟鞋的鞋尖磕了磕林晚的椅子腿。

    林晚手里的钢笔停住,抬起了头。

    苏媚半靠在椅子上,两条腿叠着,手里拿着个空了一半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晃悠。瓶子是磨砂的,贴着法文标签,里头还剩一点点浅琥AR色的液体。

    “我这香水快用完了。”苏媚把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上周仓库进了一批日用品,里面应该有香水。你替我跑一趟?我这高跟鞋走楼梯,实在磨脚。”

    林晚的手放在桌上,指甲下意识的刮了下纸面。

    “可是……我还有半份清单没抄完……”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苏媚笑了下,嘴上的口红很亮,“就在一楼仓库,你跟看门的老王说是总务科要的就行。”

    她从桌上撕了张纸,随便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牌子我写了,要是没这个,你随便拿瓶差不多的也行。”

    林晚接过纸条,低头扫了一眼。字迹很随意,纸上却沾了个小小的口红印,是苏媚写字时手腕蹭上去的。

    “好……好的,苏小姐。”

    林晚站起来,手指在桌子边上碰了一下。她的帆布包就挂在椅背上,带子松松的搭着。

    她没拿包。

    林晚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缩了下肩膀,抱着那张纸条,迈着小碎步出了门。

    走到走廊里,她听见身后办公室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是有人站起来了。

    林晚没有回头。

    她的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响,脚步声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了。

    楼梯间很冷,穿堂风从两头灌进来,把她的棉袄领子都吹翻了起来。她下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被风吹的有点急。

    一楼仓库在后院旁边。老王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晚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又来领东西?”

    “苏小姐要一瓶香水。”林晚把纸条递了过去。

    老王凑到灯下看了两眼,嘴里嘟囔着“写的什么牌子,都看不懂”,掏出钥匙开了仓库的锁。

    仓库不大,就两排铁架子,上面堆着纸箱和油布包。日用品在最里头那排,林晚跟着老王走进去,在一堆肥皂和牙膏里翻了半天。

    没有苏媚要的那个牌子。

    林晚拿了一瓶差不多的,瓶子也是磨砂玻璃的,标签上是英文。

    “就这个吧。”

    老王在登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让她签了名。林晚签完字,拿着香水瓶出了仓库。

    从下楼到回来,差不多花了十二分钟。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特意放慢了些。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停了两秒,侧着耳朵听了听。

    总务科那边很安静。

    太安静了。

    要是苏媚还坐在那翻杂志,应该能听见她用锉刀磨指甲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细,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能传出很远。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晚走到总务科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下。

    “苏小姐,香水拿回来了。”

    里面传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一秒钟后,苏媚懒洋洋的声音飘了出来。

    “进来吧。”

    林晚推门进去。

    苏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甲锉放在桌角,手里正翻着一本画报。她翻到了第十五页。

    可林晚记得,她出门前,画报明明是翻在第二十三页。

    页数不对。

    林晚把香水瓶放在苏媚的桌上。

    “没有您要的那个牌子,我拿了个差不多的。”

    苏媚拿起瓶子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下,皱了皱鼻子。

    “凑合用吧。”她把香水丢进手袋,抬头冲林晚笑了笑,“谢啦,林文书。”

    林晚“嗯”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

    坐下前,她的手指像是无意中碰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

    带子还挂在椅背上,位置没动。

    但是带子拧的方向反了。

    她出门前,包带是顺时针拧了半圈搭在椅背上的。现在,变成了逆时针。

    有人动过她的包,翻完东西又放了回去。

    只是放回去的时候,把带子搭反了。

    林晚坐下来,拿起钢笔,继续抄写那份物资清单。

    笔尖在纸上划过,她的余光扫过帆布包的内侧。

    包口开着一点,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半块冷馒头用油纸包着。旁边是一支笔尖劈开的旧钢笔,早就写不出墨了,但她一直没扔。底下还有两张抄了一半的废纸,字迹歪扭,有好几处涂改。

    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但就在帆布包的内衬缝线那,有根线头翘了起来。线头底下,卡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和四个汉字。

    是日军虹口宪兵队的换防时间表,连每天早晚两班的交接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内容是真的。

    可已经过期三天了。

    三天前的时间表,宪兵队早就换了班次。这张纸条就算被人拿走,也捅不出任何娄子。

    但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要告诉他们:林晚确实在偷偷摸摸的搞情报。但她搞到的东西都过时了,没什么分量。她的水平,顶多是个消息灵通点的小人物,可能是哪个外围组织的底层线人。

    她不是训练有素的特工。

    更不是“青瓷”。

    林晚把清单翻到下一页,钢笔的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的划着。

    对面,苏媚正低头往手腕上喷新香水,磨砂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晃了晃。

    两个女人隔着一米多远。

    一个在喷香水。

    一个在抄文件。

    谁也没看谁。

    ——

    下午四点十分。

    林晚抱着一叠盖好章的公文,往行动处送。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泡一盏亮一盏暗,光线闪烁不定。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有两个人。

    苏媚穿着深紫色旗袍,梳着手推波纹卷发,靠墙站着。她对面是陆峥,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窗框。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步远。苏媚背对林晚,手里捏着个东西,正递给陆峥看。

    那东西很小,被苏媚的手指头捏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个白色的纸角。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非常短,不到半秒。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文件贴着墙根,脚步又快又碎的绕开他们。她没看那两人,没有停下来,甚至没表现出一丝好奇,只想快点从这溜过去。

    但陆峥看见了她。

    苏媚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嘴唇几乎没动。陆峥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可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苏媚的肩膀。

    那双眼睛直直的落向走廊对面,落在了那个抱着文件,弓着背,迈着小碎步往前赶的灰色背影上。

    他看着她走了整整七步。

    从拐角到行动处的门口,不多不少,一共七步。他数着。

    她经过时,走廊上那盏坏掉的灯泡闪了一下。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先是灰棉袄的后背,然后是束起来的头发,最后是后颈那截苍白的皮肤。

    接着,她拐进了行动处的门,不见了。

    陆峥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条,没有低头。

    苏媚说完了话,等他回应。等了两秒,没等到。

    她察觉到了不对。

    苏媚回过头,顺着陆峥的视线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那个灰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苏媚转了回来,看向陆峥的脸。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没动,眉毛也没挑。可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媚脸上的笑意淡了。

    淡了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

    “组长?”

    陆峥这才低下头,看手里的纸条。

    他展开,扫了一眼,又给折了回去。

    “知道了。”

    语气平平的,跟刚才一样。

    但苏媚站在他对面,却感觉空气都绷紧了。那种变化很细微,说不出来,却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

    夜里十一点。

    阁楼里没开灯。

    林晚靠着床头,戴着矿石收音机的耳机。铜丝做的天线从窗户缝伸出去,搭在屋顶的瓦片上。

    耳机里全是沙沙的白噪音。

    她一格一格的转着旋钮。

    沙沙……一阵杂音。远处有人在唱越剧,声音断断续续。

    再转。

    沙沙……

    “——包里有张宪兵队的换防表。”

    苏媚的声音突然钻了进来。信号不强,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不过是上周的,已经过期了。”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是陆峥的声音,很低,声音隔着什么东西,听着有点闷。

    “就这些?”

    “就这些。”苏媚说,“包里其他东西都正常。半个冷馒头,一支破钢笔,两张废纸。穷酸的要命。”

    又是一阵安静。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七八秒。

    林晚的手指搭在旋钮上,一动没动。

    然后,陆峥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快要被白噪音盖住。

    “你确定是她自己藏的?”

    苏媚没说话。

    “不是有人故意让你看到的?”

    耳机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接着,苏媚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

    “组长,你什么意思?”

    陆峥没有回答。

    耳机里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轻响,他点了支烟。

    随后信号开始断断续续,被一阵更响的杂音盖了过去。

    林晚摘下耳机。

    阁楼里一片漆黑。窗外的弄堂没有路灯。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在天上画圈,光柱扫过屋顶时,天花板上会闪过一道白影。

    林晚坐在黑暗中。

    她的手指无声的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没信。

    那张过期的换防表,苏媚信了。

    陆峥没信。

    他在怀疑,那张纸条是故意放的,是有人在钓他们。

    林晚的拇指摸到钢笔帽上的铜夹,轻轻搓了两下,又松开了。

    窗外,弄堂里一片死寂。今晚没有三五牌的烟味飘上来。

    但林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黑暗里那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这头,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