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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阿翠的红头绳,弄堂口的陌生人

    “林先生,铺子对面来了个人。”

    阿翠蹲在井边搓床单,两条辫子垂在水里,沾着肥皂沫。她的嘴唇几乎不动,说话声全被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

    林晚在旁边拧抹布,头也埋的很低。

    “什么人?”

    “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子。穿了件灰色的棉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阿翠把床单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子溅的到处都是,“他左手无名指短半截,就剩个指头根。”

    林晚拧抹布的手顿了一下。

    “喝茶?”

    “嗯。就在老陈隔壁的茶摊,坐了两天。每天下午两点钟来,四点钟走。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就看那一版。”

    阿翠的声音压的更低,嘴唇动的几乎看不见。

    “他不看别的,就盯着我的铺子。”

    林晚蹲着没动,把抹布搭在井沿上,手指在粗糙的石头上停了两秒。

    “跟过你吗?”

    “没有。我照你说的,每天换条路走。昨天走的东弄堂,今天绕了棺材铺后头。他没跟上来。”

    “那就不是冲你来的。”

    “那他——”

    “他盯的是铺子。”

    阿翠的手抓紧了床单的角,指节都白了。

    “林先生,怎么办?”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水。她的动作不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从今天起,铺子照开,一切跟平常一样。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东西,今天晚上之前,全部弄干净。”

    阿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领口那个夹层的缝法,拆掉,用普通的针脚重新缝好。竹签和药水,上次我让你藏在后院鸡笼底下的,挖出来烧了,灰倒进苏州河。”

    “还有——”

    林晚蹲下身子,假装在井里提水。她的嘴唇对着水面,声音掉进水桶里,站远一步就听不到了。

    “沈先生那边,我有一组编码要传。你今天下午走的时候带走。记住,是四个数字。”

    “什么数字?”

    “四,七,二,九。”

    阿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的重复了一遍。

    “就这四个?”

    “就这四个。你告诉沈先生,这是日本人的行动代号,跟上海的地下金融网有关系。我还在查。另外再带一句话——佐藤后天要全楼搜查。”

    阿翠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用力的点了点头。

    林晚提起水桶,站直了身体。

    “阿翠。”

    “嗯?”

    “那根红头绳。”

    阿翠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辫梢。那根黑色的头绳系的很紧,是上次林晚让她换的。但在黑头绳底下,还压着一小截红色。是她弟弟花两分钱买的那根,她一直没舍得扔,叠了两道藏在了里头。

    林晚看着那截露出来的红色。

    “扔了。”

    阿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根红头绳从辫子里抽了出来。

    头绳沾了水,颜色变深了,湿漉漉的搭在她指尖上。

    阿翠把它在手心攥了一下,松开,扔进了水桶。

    红头绳在浑浊的井水里往下沉,一下就看不见了。

    “走吧。”林晚提着水桶往弄堂深处走去。

    阿翠在后面站了两秒,也转身走了。

    她的辫子上只剩一根黑色的头绳,在风里甩来甩去。

    ——

    当天下午,沈敬之的回复来了,就两个字。

    阿翠在弄堂口把一颗煮鸡蛋塞进了林晚的帆布包。鸡蛋壳上用指甲划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一横,一竖。

    知道。

    林晚把鸡蛋揣进口袋。回到阁楼上,她剥开蛋壳,把刻了字的蛋壳捏碎冲进马桶,鸡蛋蘸了点盐吃了下去。

    很咸。

    ——

    晚上九点。

    阁楼里黑着灯。

    林晚蹲在一个搪瓷盆前面。

    盆里是半盆洗脸水,已经凉透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是密写药水。

    瓶子很小,小拇指那么粗,里面还剩小半瓶淡黄色的液体。

    她拧开了瓶盖。

    药水倒进水里,无声无息的就散开了。淡黄色和脏水混在一起,颜色根本看不出来。

    接着是竹签。

    两根,都削尖了,一头还沾着没干透的药水。她把竹签折成四截,塞进炉灰里,用铁钳子把灰扒拉平整。

    最后是棉线。

    细棉线只剩小半卷,是用来绑微型胶卷的。她一根根拆散,丢进搪瓷盆里泡着。棉线见了水就软了,搅了两下就成了一团烂糊。

    搪瓷盆里的水变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又检查了一遍。

    床底下有个旧皮箱,夹层里的短打和匕首还在,油纸包着的假证件也还在。这些东西不能动,佐藤的人不会翻的那么细。

    桌上的钢笔,就是普通的钢笔,笔帽上的铜夹子被她磨的有些发亮,但这不算什么证据。

    帆布包里,只有半个冷馒头,一支劈了尖的旧钢笔,还有两张废纸。

    干净了。

    做完这些,林晚端起搪瓷盆,走到了窗边。

    她推开天窗,把一盆水顺着瓦片的缝倒了下去。水顺着瓦沟往下流,混进了弄堂的排水沟,和满街的雨水、洗衣水搅和在了一起。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关上天窗,坐回到床沿。

    阁楼里很暗。月亮被云挡住了,只有弄堂对面那盏修好的路灯,从窗户纸那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三五牌香烟的味道。

    今天晚上,陆峥没有来。

    林晚靠着床头,把腿蜷在胸前,胳膊抱着膝盖。

    弄堂里只剩下风声。风从苏州河那边吹过来,呜呜的响,钻进窗户缝和门缝里。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又长又闷,拖了好几秒才断掉。

    林晚闭上了眼。

    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冒。

    佐藤的微笑,那种温和的让人后背发冷的笑。

    苏媚的红嘴唇,在灯光下很亮。

    4-7-2-9,六份电报里一直出现的数字。

    还有——

    她的手伸进棉袄的内兜。

    是空的。

    盘扣不在了。

    今天下午,她在洗手间里把它嚼碎,咽了下去。

    塑料的碎片划破了舌头底下的嫩肉,现在还有点疼。

    右边的口袋也是空的。

    那颗灰色的羊绒纽扣,也进了她的肚子。

    两样东西都没了。

    他揣了两个月的盘扣,她攥了一夜的纽扣。

    全没了。

    林晚把手从空空的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冰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安神药,瓶子在手心里晃了晃,药片哗啦的响了几声。

    她倒出一片,白色的,很小一片。

    就着凉白开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嗓子眼,又干又涩,她灌了两大口水才冲下去。

    躺下来。

    被子是冰的。棉絮太薄了,一到冬天就存不住热气。她侧过身,把被子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药效慢慢的上来了,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模糊。

    佐藤的脸花了,苏媚的嘴唇也花了。4-7-2-9那串数字变成了一串光点,在黑暗里闪了闪,灭了。

    最后还剩一个画面。

    下雨。

    很大的雨。

    一个男人站在大雨里,没穿风衣,也没穿大衣。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被雨浇透了,湿漉漉的贴在肩上。他头也不回的往弄堂深处走,背影在雨里越来越模糊。

    然后什么都没了。

    ——

    凌晨三点。

    林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三下。

    停了停。

    又是两下。

    她的眼睛猛的睁开。

    在黑暗里,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右手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到了腰上的暗袋,手指碰到了掌心枪冰冷的枪身。推开保险,拇指搭上击锤,整套动作没用两秒钟。

    她翻身坐了起来。

    门外又响了。

    三下,停一下,两下。

    是阿翠的暗号。

    可阿翠从来不在凌晨三点过来。

    一次都没有过。

    她们有规矩,白天在弄堂口碰头,或者下午送衣服的时候。晚上不见面,凌晨更不可能。这是沈敬之定下的死规矩——深夜接头,风险太大。

    林晚光着脚走到门边。

    地板冰的脚趾头发麻。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了呼吸。

    门外有呼吸声,很急,很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过来的。

    还有一股肥皂水的味道。

    是阿翠。

    她的肥皂水味很特别,用的是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黄颜色肥皂,一角钱一块,洗出来的味带着点碱味。

    没有第二个人的味道。没有军靴踩地的声音,也没有皮鞋声。

    林晚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道缝。

    阿翠挤了进来。她浑身都在抖,两条辫子散了一半,蓝布褂子上全是泥和水。布鞋湿透了,走一步在地上留一串水印。

    她的脸白得吓人。

    “林先生——”

    阿翠的声音都是碎的,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

    “洗衣铺……被人翻了。”

    林晚的手指扣在掌心枪上,没动。

    “什么时候?”

    “就……就刚才。我睡到一半听见下面有动静,就趴在阁楼地板上往下看。有两个人,戴着手套,拿着手电筒照。他们翻了柜子,翻了灶台底下,还把后院的地砖都撬了三块。”

    阿翠的牙齿在打颤,咔哒咔哒的响。

    “我不敢动,等他们走了才从墙上翻出来跑过来的。”

    “看清脸了吗?”

    “没有,都戴着帽子。但是……”

    阿翠的手指死死抓着林晚的袖子,骨头都硌进了林晚的肉里。

    “但是其中有一个人,左手的无名指是断的,只有半截。”

    林晚的瞳孔猛的一缩。

    是茶摊上的那个人。

    盯了洗衣铺两天的那个人。

    特高课。

    阁楼里安静了三秒钟。

    三秒后,林晚把掌心枪塞回腰里,拉住了阿翠的手。

    她的手也是冰的,但握的很紧。

    “东西呢?”

    “下午都弄干净了,照你说的,全都烧了,灰也倒进了苏州河。铺子里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后院鸡笼底下呢?”

    “挖了,烧了,连灰都碾碎了。”

    林晚的手指松了一点。

    “他们翻完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阿翠愣了一下,拼命的回想。

    “没……没有。就是翻了一遍,柜子门都没关,地砖也没放回去。走的时候……”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走的时候怎么了?”

    阿翠的脸更白了。

    “走的时候,那个断了手指的人站在铺子门口,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

    “我看不清,太黑了。但他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朝着我那个阁楼的方向……”

    阿翠咽了口唾沫。

    “看了一眼。”

    阁楼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窗外,弄堂口那盏刚修好的路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一下子涌了进来。

    林晚站在黑暗中,手指慢慢的,一根一根的,攥紧了。

    佐藤动手了。

    他不是在查铺子。

    他是在查铺子后面的人。

    铺子后面,是阿翠。

    阿翠后面,就是她。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晚上不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