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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陆峥留下线索,林晚得知死期

    “你今天迟到了。”

    张诚端着茶杯,人就堵在总务科门口,一张脸拉的老长。

    林晚低着头,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印。她从医院一路快走回来,布鞋底子都磨烫了,额头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对不起张科长,我去医院复查……”

    “阑尾炎那点破事,要看多少回?”张诚喝了口茶,很不耐烦,“佐藤课长说了,让你今天下午去资料整理室继续归档。别磨蹭。”

    “是。”

    林晚赶紧从他身边溜过去,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手指在包带上停顿了一下。包带的缠绕方向是对的,顺时针拧了两圈半,没人动过她的东西。

    呼吸总算稳了下来。

    但她的脑子半点没停。

    那个断了手指的男人,挂的是沈敬之的外科。

    这绝对不是巧合。

    特高课盯上沈先生了。那个人去医院挂号,根本不是为了看病,就是去踩点的。他要摸清楚沈敬之的诊室在哪一层,是几号门,门朝哪边开,走廊又有几个出口。

    这是抓人前的标准流程。

    林晚握着笔的手很稳,但钢笔帽上的铜夹子,已经被她的指尖捏的发烫。

    她必须在特高课动手前,把4-7-2-9这个代号查清楚。

    要是查不清楚,这条情报线就等于白冒险了,沈先生的命也白白悬着了。

    ……

    下午一点半。

    资料整理室的灯管嗡嗡的响,光线是黄的,照在一排排铁皮柜上,让整个屋子都显得死气沉沉。

    林晚蹲在丙字号柜的最下层。

    过去三天,她翻了一百七十多份旧电报抄件,又找了四十几张后勤调拨单,还有二十来份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公函。

    大部分都是废纸。

    但也不全是。

    第一天,她就找到了第七份包含4729的电报。那是一份发往南京的后勤电报,里头夹着一行不起眼的附注,用的是日军电报的标准缩写。附注的意思是:第二阶段物资调配就绪。

    第二天,她找到了第八份。

    这份藏的更深,是一张撕掉大半的通讯记录,只剩下最底下三行字。其中一个编号,和之前几份电报里的格式完全一样。

    已经有八份了。

    林晚蹲在柜子底下,把这几天记在脑子里的情报重新拼凑了一遍。

    第一阶段,冻结地下钱庄。同时切断几家跟地下党和军统都有来往的秘密票号。

    第二阶段,封锁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的秘密金融通道。走私线,黑市换汇点,地下银庄的中转站,全都要一网打尽。

    第三阶段,收网抓人。

    三个阶段一环套着一环。等前两步完成,整个上海的地下经费链就会被彻底斩断。地下党没钱买药,买不了枪,也买不到情报,军统那边也一样。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清扫行动。

    这是一场金融绞杀。

    可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八份电报拼出来的只是个框架,具体的日期全都加了密。加密的格式她见过,是日军陆军省通用的双重替换密码,没有密码本根本破不了。

    密码本在哪?

    在佐藤的私人保险柜里。

    林晚把手里的旧电报塞回柜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

    她开始回想佐藤每次来资料室的细节。

    他开门用的是左手。

    钥匙串挂在西装左边的内袋里。有一次她给佐藤倒茶,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西装下摆掀开了一角。她看得很清楚,那串钥匙不大,挂着三把。一把铜色,一把银色,还有一把黑色。铜色的是这间资料室的门钥匙,银色的不确定,但那把黑色的钥匙形状很特别,齿牙比普通钥匙深得多,一看就是保险柜专用的。

    他走路的步距大概是七十五厘米。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不知道是旧伤,还是鞋子有问题。

    他每次进资料室,总是先扫一眼柜子的排列顺序,确认没被动过,然后才看人。

    林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很清楚,如果有一天她必须打开那个保险柜,这些细节就能派上大用场。

    ……

    第三天下午。

    资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林晚正蹲在地上,往甲字号柜里塞一份旧调令。门轴吱嘎响了一声,一股混着走廊消毒水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她没有回头。

    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可可味,香樟木,还有皮革的味道。

    最后是一股很淡的古巴雪茄,是烟叶本身的气味。

    是陆峥。

    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哟,林文书也在。”

    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林晚脖子缩了一下。

    “陆……陆先生。”

    她的声音又细又小,头都不敢抬一下。

    陆峥已经走到甲字号柜前面,一只手很随意的搭在柜门拉手上。

    “我找一份旧的贸易合同,二十六年秋天的,跟英商怡和洋行的棉纱进口有关。在哪个柜子?”

    “甲……甲字号柜,第二层。”

    “谢了。”

    他拉开柜门,手指在一排发黄的文件夹里哗啦哗啦的翻着。

    林晚继续蹲在地上整理文件。

    她的视线落在手里的旧信封上,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耳朵全竖了起来。

    陆峥翻了几分钟。柜门被合上又拉开,拉开又合上。他翻东西的动作不粗暴,但也不仔细,就是那么随便的扒拉着。

    然后,声音停了。

    脚步声绕过了柜子。

    林晚的余光里,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柜子另一头晃了过去,然后,慢慢的蹲了下来。

    她能听见他膝盖弯曲时,西裤布料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她没抬头。

    但她知道,隔着面前这排铁皮柜底下的缝隙——那道不到二十公分的空当——他正在看着自己。

    空气凝固了三秒。

    他的声音从缝隙底下钻了过来,很低:“你在找什么?”

    林晚的手指在文件纸的边缘停了半拍。

    “找……找民国二十六年的调令。”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又是一阵停顿。

    从那道缝隙里,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灯光从上面照下来,铁皮柜的阴影吞掉了他的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是清楚的。那双眼睛就那么盯着她,里面的情绪很复杂,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他的右手搭在柜子的底框上。手腕上换了新的肉色胶布,边缘贴的很服帖,但底下的骨头还有一点肿。那是被她在死巷里掰脱臼的关节,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不是你要找的那种调令吧。”

    他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林晚没回话。

    她把手里的文件慢慢塞进柜子,手指还有点抖。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端起桌上一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陆峥也站起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他没再看林晚,而是走到长桌边,随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丢在林晚旁边的桌面上。

    “帮我复印一份。”

    他的语气很随意,说完就走了。

    皮鞋声一步步的远了,门被带上时,弹簧圈“嘎吱”一声响。

    资料室又安静了下来。

    林晚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张纸。

    是一份贸易合同。

    抬头印着“远东兴华贸易有限公司”,下面是一长串英文,写着棉纱进口、数量规格、交货日期这些,看着像模像样。

    可这个公司名字,她在七十六号的贸易档案里翻过很多遍。

    根本就不存在。

    合同是假的。

    林晚的目光慢慢划到最后一页。

    盖章的位置是空的,没有章,只有一行“签署人”的横线。

    就在横线的左边,紧贴着纸张边缘的底框线,有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一个数字。

    是铅笔画的,痕迹很轻,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线条都快跟印刷的底纹融在一起了。

    28。

    二十八。

    林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头,用另一头的橡皮,一点一点的把那个数字擦掉了。她擦的特别仔细,连纸面上留下的凹痕都用指甲刮平了。

    合同被她折好,塞进了桌上那堆等着归档的废纸里。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凉茶。

    二十八号。

    他在告诉她一个日期。

    是这个月的二十八号?还是下个月?

    如果毒刺计划的启动日,就是二十八号……

    离现在还有几天?

    林晚放下茶杯。

    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的响。铁皮柜排了一整面墙,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死气。

    窗外飘起了细雨。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响了两下就没了。

    林晚慢慢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叠待归档的废纸上。假合同的一个角从纸堆里露出来,白色的纸边在灰色的旧文件里很显眼。

    陆峥这个人。

    她用掌心枪顶过他的下巴,他替她挡过刺刀,她吞了他磨了两个月的盘扣,他在她窗外站过无数个深夜。

    现在,他把一个可能关系到整个上海地下金融网生死的日期,用铅笔画在一张假合同上,就这么轻飘飘的丢在了她面前。

    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帆布包,指尖碰到了那张陈秀兰的假证件。

    硬纸板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

    不能走。

    还差最后一步。

    密码本。

    二十八号。

    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