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
张诚的声音浇在瘫坐在地的林晚身上，让她打了个哆嗦。
陆峥走了，走廊里那股压力也跟着散了。可林晚还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压着哭声不敢出气。
张诚看着满地狼藉的文件，又看看缩成一团的林晚，火气直冲脑门。他抬脚想踹，又瞥了眼自己锃亮的皮鞋，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指着她的鼻子骂：“赶紧给老子滚起来！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下午要是再出岔子，老子亲手把你扔进黄浦江！”
林晚抖着手，扶着墙，一点点撑着站起来。她不敢看张诚，低着头，一张一张去捡那些散落的文件。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笨拙，眼泪还啪嗒啪嗒往下掉。
走廊尽头的二楼。
佐藤正宏办公室的百叶窗，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道细缝。
佐藤就站在这道缝后，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看着楼下走廊里发生的一切。他看见陆峥把林晚逼到墙角，看见林晚崩溃，也看见陆峥扔下图纸转身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
“山田。”他头也没回，轻声叫道。
身后，副官山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课长。”
“去档案库，把那份关于军统在法租界‘诚裕货运’的卷宗拿出来。”佐藤抿了口茶，茶香清冽，“记得，拿那份‘即将销毁’的副本。”
“是。”山田顿了一下，有些不解，“课长，那份情报……我们已经确认是军统放出的假饵。”
“我知道。”佐藤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假饵，也有假饵的用处。”
他转过身，看着山田，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
“把卷宗交给楼下总务科的林小姐，告诉她，这是废弃文件，让她在下班前整理归档。”佐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口吻，“记住，就说是我说的，让她一个人处理。”
山田心里一凛，立刻明白了课长的意图。
这是要在那只可疑的老鼠面前，再放一块饵。
看看她，到底会把这块饵，叼到谁的面前。
……
下午两点半。
林晚刚把被弄皱的文件重新誊抄了一遍，手腕酸的抬不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山田副官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她桌前，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她面前。
“林小姐，”山田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佐藤课长吩咐，这份废弃档案，由你负责在下班前整理完毕。”
牛皮纸袋上，用红色印章盖着两个大字——“绝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她看看山田，又看看桌上那个纸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田没再理她，转身就走。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晚身上，各种眼神都有。
林晚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了衣角。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颤抖着手，解开纸袋的封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第一页的标题，就让她浑身发冷——《关于军统法租界“诚裕货运”军火库之调查报告》。
这是一份极为详细的情报。军火库的具体位置，人员配置，火力分布，甚至连军统负责人的相好住在哪条街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晚的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份情报是假的，这是佐藤的陷阱。
可她更知道另一件事。
就在她办公桌底下，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陆峥的窃听器正在运作，听着这里的一切。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两个人的监视之下。
一个是躲在办公室里，等着看她如何传递情报的佐藤。
另一个，是守在耳机那头，等着从她这里获取情报的陆峥。
她被夹在了中间。
林晚的呼吸有些困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拿起那份文件，开始一页一页的翻看。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通过桌下的窃听器，清晰的传到了几条街外，陆峥的耳朵里。
安全屋里。
陆峥戴着耳机，眉头紧锁。
当他听到“诚裕货运”这几个字时，他的手指猛的攥紧了。诚裕货运，那是他们军统在法租界最大的一处秘密军火库。
这个情报，竟然被日本人掌握了？
不对。
陆峥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有诈。佐藤那么狡猾，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情报，交给一个随时能灭口的文书来整理？
这是个圈套。
佐藤在用这份情报，试探林晚。
陆峥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他现在面临一个和林晚同样艰难的选择。
如果他相信这份情报，立刻组织人手转移军火，那就中了佐藤的计，暴露了自己。
可如果他当这是假情报，置之不理，万一这是真的呢？那他手下几十个兄弟和一整库的军火，就全完了。
该死！
陆峥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抓起桌上的雪茄想点燃，却发现手有点抖。
他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逼到了死角。
而那个对手，就是此刻坐在机要室里，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
他必须知道，她会怎么选。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翻动文件的声音。
“啪嗒。”
一声很轻，但很清晰的响动。像是一本书掉在了地上。
陆峥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走廊上，林晚也是这样，“不小心”把文件弄掉了一地。然后，她就趁乱，把那枚微型发报器碎石，粘在了他的裤脚上。
掉东西。
这是她的信号。
这个声音，是在告诉他——有诈！
陆峥猛的摘下耳机。
他的眼神先是恍然，随即变得冰冷。
好。
好一个林文书。
好一个在那种地方，还能隔着几条街给他递信号的人。
佐藤，你想用她来当诱饵？
陆峥的嘴角，裂开一个冷酷的笑。
他拿起桌上那根没点燃的雪茄，没有放进嘴里，而是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将它慢慢的捏成了碎片。烟丝簌簌的落在桌上。
“苏媚。”他对着门口，冷冷的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穿着紧身旗袍的苏媚走了进来。
“组长。”
“备车。”陆峥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告诉兄弟们，家伙都带上。”
苏媚愣了一下：“去哪？诚裕货运？”
“不。”
陆峥穿上风衣，将那颗一直放在口袋里，被他摩挲的发亮的黑色塑料盘扣，又捏了捏。
“我们去钓鱼。”
他看着窗外七十六号的方向，一字一顿的说道：
“既然佐藤课长摆好了棋盘，我不亲自入局，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