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还不快把地上的墨水擦干净！”
刺耳的骂声在机要室里炸开，张诚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废纸篓。
备用发电机的轰鸣声很沉闷，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把屋里的影子照的歪歪扭扭。
林晚缩在红木办公桌底下，手里死死攥着钢笔，浑身抖个不停。她的脸上混着墨水和眼泪，看起来很是狼狈，正扮演着一个被吓破胆的废物文员。
可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
“行了。”
佐藤正宏的声音很冷，打断了张诚的叫骂。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正一点点的抚过桌面上的黑色密码本。
没有灰尘移动的痕迹，也没有化学药剂的味道。
一切正常。
佐藤镜片后的目光阴冷的滑到林晚身上，停了足足五秒。
“去洗手间把脸洗干净。”佐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机要室不需要花脸猫。”
“是……是……”
林晚手脚并用的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弓着背，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走廊的冷风吹在脸上，林晚的心跳仍然稳定，每分钟六十次。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反锁。
走到水槽前，林晚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满脸脏污，眼神却亮的吓人，透着一股锋利。
只有三秒。
刚才停电的黑暗里，她借着透光纸，只看了那张动态密钥图谱三秒钟。
但靠着现代特战情报学练出的变态记忆力，她硬是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摩斯密码刻进了脑子里。
可是，人的短期记忆在高压下会很快消失。她必须马上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带出去。
她身上没有纸笔，也不能有。佐藤随时可能派人搜她的身。
林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她看着自己白皙的左手掌心，没有半点犹豫，右手的拇指指甲，狠狠的掐了进去！
“嘶——”
刺痛瞬间冲进大脑。
她却面无表情，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精准的，用指甲在自己的皮肉上刻画。
法租界的地下管网节点，起爆坐标，还有那串军统的绝密频段，全部被她换算成最简单的摩斯密码。
长，短，长。
点，划，点。
每一次掐下去，肌肉都跟着抽搐。指甲划开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在这小小的掌心里，刻下了一张血色的密码图。
洗完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就在林晚准备转身的时候——
洗手间最里面的通风口百叶窗，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伸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粗暴的拽进了阴暗的杂物间！
“唔——”
林晚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上，震得她内脏都麻了。
一个高大的身体瞬间压了上来，把她死死堵在墙角。
是陆峥。
他身上的黑衬衫湿透了，混着汗水和杀人留下的血腥气。那股他特有的冷杉和威士...的味道，一下子将林晚完全罩住。
“十分钟到了。”
陆峥的嗓音沙哑的厉害，带着危险的压迫感，“你说的第三个铁皮柜底层，是空的。”
他单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黑暗中，陆峥那双眼睛里烧着暴躁的火。
“林晚，敢耍老子？”
林晚被迫仰着头，脖子上的动脉就在他虎口下跳动。
她没有挣扎，也没去摸腰间的枪。
“佐藤提前开了备用电源，我没机会去铁皮柜。”她的声音很冷，完全没了刚才在机要室的胆怯。
“那就是没拿到？”
陆峥眼里的戾气一下涨了起来，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的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断那十分钟的电，刚宰了两个日本宪兵！”他咬着牙，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你拿我的命去填佐藤的坑？”
“谁说我没拿到？”
林晚看着他那双因愤怒而发红的眼睛，语气平静的可怕。
她缓缓抬起左手。
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然后，她当着陆峥的面，一根一根的，慢慢摊开了手指。
陆峥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往下移。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白皙的掌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深红渗血的掐痕。那些痕迹有长有短，像诡异的图腾，又像一道道残忍的伤。
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摩斯密码。
“你……”
陆峥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所有的火气，暴躁，在看到这只手的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只剩下说不出的震撼。
这女人是个疯子。
为了把情报带出来，她竟然用自己的肉当纸，拿指甲在上面刻密码！
“看清楚，记在脑子里。”林晚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好像那只流血的手不是她的一样，“这上面的伤，半小时后就会因为充血肿起来，到时候就看不清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陆峥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猛的低下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拉到眼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到没有缝隙。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伤痕累累的掌心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陆峥的目光飞快的扫过那些血色符号。
法租界管网坐标……起爆点……军统绝密通讯频段……
越看，他眼里的震惊和阴沉就越重。
佐藤这个老畜生，竟然要炸了整个法租界，还要把黑锅扣在军统头上！如果不是林晚拿到这份密钥，整个上海站都得在睡梦里完蛋。
三十秒后。
陆峥闭上眼，把所有信息死死锁进脑子里。
“记住了？”林晚冷冷的问。
“记住了。”
“那就兑现你的承诺。”林晚手腕动了动，想把手抽回来，“去查沈敬之的下落。如果他死了，这份密码最后的起爆引信，你永远别想知道。”
她留了一手。
最核心的引信密码，她没刻在手上。
陆峥猛的睁开眼。
他没松手，反而握的更紧，那力道几乎要捏断她的手腕。
他的目光从那片血色密码上移开，死死锁住林晚的眼睛。
“你连命都不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就为了那个姓沈的？”
陆峥的声音沙哑的可怕，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疯狂。那双桀骜的眼睛里，翻滚着想毁掉一切的暗火。
“这是我的任务。”林晚看着他，眼神一点没退让。
“去他妈的任务！”
陆峥突然骂了句脏话。
他低下头，粗糙的指腹，重重的，碾过她掌心那些渗血的红痕。
“嘶——”
林晚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皱紧。
这是一种惩罚。
一种带着暴虐和愤怒，又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惩罚。
陆峥的指腹沾上了她的血。他看着她终于因为疼痛而皱眉的样子，心脏猛的一紧，又酸又胀，一股邪火烧的他发狂。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情报。这本该是他唯一的目的。
可现在，看着这个女人冷酷的脸，看着她掌心为别人留下的伤。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的，已经不止是情报了。
他想撕了她这层冰冷的外壳。
想把她从那个狗屁组织里拽出来。
想让她这双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他一个人。
“林晚。”
陆峥松开她的手，抬起沾着她鲜血的指腹，缓缓抹在自己的唇角。
他在昏暗中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股疯劲。
“沈敬之的下落，我会去查。但你记住——”
他贴近她的耳朵，声音低沉的像是恶魔在说话：“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这条命，只能是我的。”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利落的翻入通风管道，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深夜。法租界，破旧的阁楼。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林晚没开灯，只点了一根蜡烛。她坐在桌前，借着微弱的光，把掌心已经开始模糊的红痕，迅速画在粗糙的白纸上。
当最后一条引信线路画完，林晚看着整张图纸，浑身的血都凉了。
佐藤真正的阴谋，比她想的还要庞大疯狂。这不只是要搞垮金融网，这是要把整个上海滩都变成地狱！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阁楼单薄的木门，突然被人粗暴的砸响。
林晚猛的回过神，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塞进火盆，右手闪电般的拔出腰间的掌心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门口。
门外，传来陆峥沙哑透顶，还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声音。
“开门，林晚。”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