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断指特工的声音在雨里听着又湿又冷，南部十四式的枪口稳稳的指着林晚的眉心。
林晚没出声。
雨水顺着她头上的黑布往下淌，流过睫毛，滴进眼角。她眼睛都没眨一下，脚下像是长了根，钉死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她脑子里飞快的计算。
距离四米半。
风不小。
雨太大了，视线受阻。
她那把掌心枪口径太小，7.65毫米的子弹在这种大雨里，弹道肯定会偏。这个距离，要是不能一枪打废对方拿枪的手，那南部十四式的子弹就会掀开她的脑壳。
“佐藤课长说的没错，你这只小老鼠，藏的真够深的。”断指特工咧嘴一笑，皮靴踩进水洼，溅起一摊泥水。
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摘了你的面罩。让我瞧瞧，76号那个端茶杯都手抖的废物，到底长什么样。”
“咔哒。”
他大拇指压下了击锤，杀气灌满了整条窄巷。
巷子右边三米高的墙头上，一处视线的死角里。
陆峥单膝蹲在瓦片上，藏在黑暗中。雨水打湿了他的风衣，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勃朗宁的枪柄，手指头因为太用力，骨节捏的“咔咔”响。
枪口已经对准了断指特工的后脑勺。只要他扣动扳机，那个日本特务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但他忍着没开枪。
他盯着墙下那个瘦削但笔直的黑色背影，眼睛里是一种让他自己都心惊的兴奋。
他知道她身上有枪，也见过她卸掉别人关节的狠辣。但他更想亲眼看看，这个能把整个上海滩耍的团团转的女人，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她是装模作样的毒花，还是真能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妖刀？
巷子里，断指特工没了耐心。
“不脱？那就去死吧。”
特工的手指开始往扳机上用力。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夜空，把整条巷子照的跟白天一样亮。
就是现在！
林晚动了。
她没退，反而迎着枪口，身体猛的压低，向前冲去！
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力，积水被踩出一道白浪。
断指特工的瞳孔瞬间缩紧，下意识就要开枪。
但林晚的速度太快了，快的不像正常人。
闪电的强光晃过特工眼睛的那一瞬间，林晚的左手已经甩了出去。
“嗖——”
一道乌光破开雨幕。
那是夹在她指缝里的淬毒钢针，带着风声，准准的扎进了断指特工的喉咙！
“呃……”
特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一样的怪响，拿枪的手本能的停了一下。
就这要命的半秒钟，林晚右手的掌心枪也响了。
“砰！”
轻微的枪声被雷声完全盖了过去。
7.65毫米的子弹穿过雨帘，没打特工的要害，而是用一个刁钻的角度，准确的打碎了他握枪的右手腕骨！
“啊——！”
惨叫卡在被刺穿的喉咙里，变成了凄厉的嘶鸣。南部十四式手枪掉在地上，砸进了泥水里。
毒针上的毒见血封喉，三秒就让人抽搐，十秒就能停了心跳。
断指特工高大的身体剧烈的抽动，“扑通”一声跪倒在林晚面前，两只手死死的捂着喷血的脖子，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杀神一样的女人。
墙头上，陆峥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着这一套干净利落，把近身格斗和暗器结合在一起的杀人手法，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
太美了。
不是女人那种美，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暴力的美。
他身体里的血都快烧开了，那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感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栽在这个杀人都这么利落的疯女人手里。
巷子里，断指特工还在地上抽，命硬的很，左手居然还想去摸靴子里的匕首。
林晚眼神冰冷，没有半点同情。
她上前一步，抬起军靴，准备一脚踩碎他的喉咙补刀。
“砰！”
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
陆峥从三米高的墙头跳了下来，深灰色的风衣在雨里像一面黑旗。
他落地没停，军靴带着巨大的力道，抢在林晚前头，一脚重重的踩在了断指特工的脖子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断指特工的脑袋歪向一个奇怪的角度，抽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雨水冲着地上的血，顺着石板缝流走。
林晚收回脚，掌心枪在指尖转了半圈，滑回腰间的暗袋里。
她没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抬起头，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个突然窜出来的男人。
陆峥转过身，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混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盯着林晚，眼里的火气还没退。
两人隔着半米，谁也不说话。只有暴雨砸在身上的声音。
突然，陆峥上前一步。
他一把脱下身上那件吸饱了雨水，带着血腥味和冷杉味道的风衣，直接罩在了林晚身上。
宽大的风衣一下就把林晚瘦小的身体给裹住了。
林晚皱了皱眉，本能的想挣开。
“别动。”
陆峥的声音哑的厉害，带着一股不许反抗的劲。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虎口都是老茧的大手，粗糙的手指直接擦过林晚的侧脸。
那里溅上了一滴断指特工的血。
陆峥的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他的手指用力抹掉那滴血，温热的触感让林晚冰冷的皮肤激起一阵收缩。
林晚眼神一冷，猛的偏头躲开他的手，只给他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脏。”她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不知道是说血脏，还是说他的手脏。
陆峥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上好像还留着她皮肤的凉意。
他看着空着的手心，低声骂了句脏话，却又不受控制的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巷口吹来的冷风。
“你他妈就这么不待见我？”陆峥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她的侧脸。
林晚转过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陆组长，你不在外面盯着，跳下来抢什么人头？”
“老子怕你那把小破枪卡壳，被人爆了头！”陆峥恶狠狠的说着，眼睛却不受控制的扫过她拿枪的右手。
那只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担心纯属多余。这女人根本用不着他救。
“他死了，线索断了。”林晚没理他，直接说正事。
她蹲下身，一点不嫌弃的在断指特工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那动作熟练的让陆峥眼皮直跳。
“你找什么？”陆峥皱眉，看她把特工的口袋翻了个遍。
“他一个人来这，不是巧合。”林晚从特工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
她站起身，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快速翻开。
本子上全是日文的速记符号。
林晚飞快的扫过，眼神越来越冷。
“写的什么？”陆峥凑过去，他不懂日文，只看到一堆鬼画符。
“是监视记录。”林晚合上本子，声音冷的像冰，“他不仅监视了阿翠的洗衣铺，还跟踪了阿翠的行动。上面记着阿翠今晚去过我的弄堂。”
陆峥的脸色瞬间变了。
“佐藤盯上你了？”
“不，他还不确定我的身份。但他已经怀疑阿翠的上线就在那个弄堂里。”林晚把本子塞进怀里，“这个断指，是佐藤放出来的狗。他今晚来，是想顺藤摸瓜。”
“那他现在死了，佐藤很快就会发现。”陆峥看着地上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毁尸灭迹，弄成黑帮火拼的样子。”
林晚说着，从后腰抽出匕首，毫不犹豫的蹲下身，在断指特工的脸上划了十几刀，把他的脸彻底毁了。接着，她又挑断了尸体的手筋脚筋，伪装出被乱刀砍死的假象。
整个过程，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峥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又有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这才他看上的女人。够狠，够毒。
“处理干净了。”林晚站起身，在雨水里洗干净匕首上的血，收回刀鞘。
她抬头看向陆峥：“你刚才说，沈敬之的备用联络点全被冈村健围了？”
“对。”陆峥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表情严肃起来，“冈村健带了两个小队，把法租界那几个点围死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沈敬之在里面吗？”林晚问。
“不知道。”陆峥摇摇头，“但冈村健既然动手，肯定是拿到了准信。你那个上线，八成是出事了。”
林晚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死死握紧。
沈敬之是她的灯塔，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给她指路的人。要是他出事，整个上海的情报网就全完了。
“我要去看看。”林晚说着，抬脚就要往巷口走。
“你疯了！”
陆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我说了，那里全是狗！你去了能干什么？就凭你手里那把只有三发子弹的破枪，去跟宪兵队的重机枪拼命吗？！”
“放手。”林晚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带着杀气。
“不放！”陆峥不但没放，反而用力一拽，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低吼：“林晚，你给老子听清楚！老子拼了命去断电，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要是敢去，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林晚被他紧紧勒在怀里，那股浓烈的男人气息混着血腥味，熏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对上陆峥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疯狂的眼睛。
在那一刻，林晚愣住了。
她一直觉得陆峥是条疯狗，为任务不择手段。但现在，她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护短。
她忽然明白，这条疯狗，是真的想护着她，想替她咬碎所有麻烦。
哪怕这么做会背叛他自己的阵营。
“陆峥。”林晚突然不挣扎了，声音放轻了点。
陆峥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分。
“我不去硬拼。”林晚看着他，眼神清醒又冷静，“我只去外围看一眼。如果沈敬之真的被困在里面，我必须知道情况，才能想办法救他。”
陆峥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好。”他终于咬着牙松开了手，“我陪你去。但我警告你，要是情况不对，你必须听我的，立刻撤。”
林晚没反驳，只是默默的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向巷口，陆峥紧紧跟在她旁边。
路过断指特工的尸体时，陆峥忽然停下脚。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枚刻着青帮标志的铜钱，随手扔进了尸体旁的血水里。
“做戏做全套。”他冷笑一声。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茫茫的雨夜。
远处的雷声还在响，闪电不时撕开黑色的天空。
在这座吃人的孤岛上，一个军统王牌，一个地下党利刃，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也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彻底绑在了一起。
就在他们离开暗巷没多久。
巷子深处的另一道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
那人走到断指特工的尸体旁边，弯下腰，捡起了那枚青帮的铜钱。
借着微弱的雷光，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冰冷的脸。
是苏媚。
她看着林晚和陆峥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陆组长，你果然……背叛了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