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竟然是你。”
废弃钟楼顶上，林晚趴在瓦片之间，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背绷紧。
镜筒里，那个打黑伞的男人，正站在冈村健身边一脸谄媚，他就是地下党上海站的电报员，陈默！
林晚的眼里满是杀意。
沈敬之被抓，备用联络点被毁，全都是这个叛徒干的。
但她没拔枪。
距离两百米，雨下得太大，风也乱。她手里的掌心枪根本打不了那么远。而且，就算现在杀了陈默，也救不出沈敬之。
“毒刺计划”的情报，必须马上送出去！
林晚收起望远镜，身体一缩，悄无声息的从钟楼背面滑了下去。
“呼……呼……”
法租界边上，霞飞路尽头的一条死巷里。
林晚靠在一个生了锈的邮筒上，大口的喘气。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冷的她一哆嗦。
她撑着发软的腿站直，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密信。
这是她用微雕手法写下的“毒刺计划”的全部内容。
她把油纸包从邮筒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暗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在邮筒底座上很有节奏的敲了起来。
哒，哒哒，哒……
这是沈敬之教过她的最高级别紧急暗号，意思是：绝密情报送到，立刻转移。
做完这一切，林晚再也撑不住了。
她整个人脱了力，顺着铁皮滑坐在泥水里。
她摊开左手，借着一闪而过的雷光，看着自己的手心。
昨晚用指甲刻出来的摩斯密码，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皮肉都翻了出来。
疼。
疼的钻心。
但这点疼，跟沈敬之被捕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沈先生……”她咬着发白的嘴唇，眼眶一阵发酸，但就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突然。
头顶砸下来的雨停了。
一把黑色的雨伞，稳稳撑在了她的头顶。
林晚眼神一冷，右手快如闪电的摸向腰间。
“别开枪，是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带着一股血腥味。
林晚抬起头。
陆峥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装湿透了，紧紧贴着身体。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
他的左胳膊不自然的垂着，衬衫袖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暗红色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滴砸进水洼里。
“你没走？”林晚皱眉，声音很冷，“我不是让你去霞飞路引开追兵吗？”
“老子去了。”陆峥扯了下嘴角，笑的有点痞，“宰了三条狗，废了两辆摩托车。绕了一大圈，才把那帮宪兵甩掉。”
他低头看着瘫在泥水里的林晚，眼神很深。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死不了。”林晚扶着邮筒站起来。
她盯着陆峥左臂上那道伤口，很深，像是被流弹擦的。
要是再偏一点，他这条胳膊就废了。
林晚没说话，从内袋里摸出最后半卷干净的纱布，直接扔进他怀里。
“自己包上，血腥味会引来狗。”
陆峥单手接住，没动。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又倔强的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陆组长，你手断了？”林晚冷冷的看着他。
“差不多。”陆峥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条流血的胳膊伸到她面前，语气有点无赖，“右手脱臼刚接上，用不上劲。你帮我。”
“陆峥，你是不是有病？”
“是啊，病的不轻。”陆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的很低，“林文书，刚才要不是老子把火力全吸走，你连这个邮筒都摸不到。包个扎，委屈你了？”
林晚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咬了咬牙。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刚才她这一路过来，日军的巡逻队少了一大半，动静全在霞飞路那边。
这条军统的疯狗，是真的拿命在给她打掩护。
林晚深吸一口气，没再拒绝。
她一把扯过纱布，动作利落的绕上他的左臂。
“嘶——轻点，谋杀亲夫啊？”陆峥抽了口冷气。
“闭嘴。”林晚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轻了些。
两个人靠的很近。
雨伞下的空间很小，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林晚低着头，专心处理他的伤口。她微凉的指尖，偶尔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陆峥没再说话。
他垂着眼，视线放肆的落在她的脸上。
看着她湿透的睫毛，苍白的嘴唇，还有顺着下巴滴落的雨水。
伤口的刺痛，好像都感觉不到了。
这女人，嘴上跟冰块一样，下手倒是知道轻重。
陆峥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晚。”他突然开口，声音哑的厉害。
“说。”林晚头也没抬，给纱布打了个死结。
“沈敬之的事，我看到了。”陆峥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他被带进了宪兵司令部。那个叛徒，是你们的人吧？”
林晚的手猛的一顿。
“陈默。”她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眼里杀意翻涌，“他出卖了整个上海站。”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陆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点，“一个人去宪兵司令部抢人？还是去宰了那个姓陈的？”
“这是我的事。”林晚想抽回手，可他攥的死紧。
“放屁！”陆峥突然火了，压着声音吼，“你现在的命是老子的！你知不知道佐藤已经把你的画像发下去了？你现在只要露一点破绽，整个76号都会把你撕成碎片！”
“那你要我怎么做？看着沈敬之死吗？！”林晚猛的抬起头，眼眶通红。
沈敬之不只是她的上线，更是她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
陆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猛的一抽。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别去送死。”陆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求人的味道，“林晚，算老子求你。别去送死。”
林晚僵在他的怀里。
鼻尖全是他的味道，血腥味，冷杉味，还有他身上让人安心的体温。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的像石头了。
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对这个男人的防备，正在一点点瓦解。
她没有推开他。
只是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
“陆峥。”林晚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不去送死。但我必须要杀陈默。”
“好。”陆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老子替你杀。”
“不。我要亲手宰了他。”林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定，“佐藤不是想用陈默当诱饵，钓出我们剩下的人吗？那我就将计就计。”
陆峥看着她迅速冷静下来的样子，嘴角又勾了起来。
这才是他看上的女人。
“需要我干什么？”陆峥问。
“帮我查清陈默现在藏在哪。”林晚看着他，“还有，明天的76号，会有一场大戏。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
“演什么？”
“演一出，让佐藤深信不疑的戏。”
林晚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劲。
既然没退路了，那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好。”陆峥把雨伞往她那边歪了一点，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只要你开口，老子连戴笠的桌子都敢掀。”
林晚看着他淋湿的半边肩膀，心里微微一动。
“走吧。”她转过身，走进雨里，“回去了。出来太久，会惹人怀疑。”
陆峥看着她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并肩消失在法租界漆黑的雨巷中。
……
第二天一早。
76号特工总部，总务科。
林晚换了件干净的灰棉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低着头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
她正低头抄着一份文件。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砰！”
总务科的门被粗暴的推开。
张诚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林晚！别写了！快出来！”张诚的声音都在抖。
林晚手里的钢笔一顿，抬起头，装出害怕的样子。
“张科长，怎么了？我……我没做错什么啊……”
“不是你！”张诚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佐藤课长有令，所有人立刻去前院集合！出大事了！”
林晚的心猛的一沉。
她站起身，跟着张诚走出办公室。
刚到走廊，她就看到陆峥正靠在楼梯口的扶手上。
陆峥今天穿了件黑风衣，左臂的袖子很平整，看不出受过伤。
他嘴里叼着半根雪茄，眼神在半空中和林晚对上。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丝凝重。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楼的前院。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囚车。
两排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站在车两边。
佐藤正宏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站在囚车前。
囚车里，被押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白大褂，浑身是血，双手被粗大的铁链锁着。
正是沈敬之！
林晚的呼吸瞬间停了。
佐藤竟然把沈敬之，直接押到了76号！
“各位。”佐藤转过身，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二楼走廊上的所有人，最后，死死的落在林晚的脸上。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今天，我要在这里，亲自审问这条大鱼。机要室林文书，你下来，负责做审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