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今晚和平饭店的慈善晚宴，你作为我的女伴出席。”
佐藤正宏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机要室里，每个字都砸了下来。
林晚手里的钢笔猛的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她猛的抬起头，瞳孔缩紧，脸色瞬间惨白。
“课、课长……”林晚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身体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椅背，“我……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懂，会给您丢人的……”
“不需要你懂。”佐藤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站起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只需要穿上我给你准备的衣服，挽着我的手，站在我身边。”佐藤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压力，“山田。”
门被推开，副官山田捧着一个黑色的烫金礼盒走了进来，重重的放在林晚的办公桌上。
“打开看看。”佐藤命令道。
林晚颤抖的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盒子，又猛的缩了回来。她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课长，求您了……我连高跟鞋都不会穿，那种大场面，我真的会吓晕过去的……”
佐藤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那目光阴冷，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林晚知道，推不掉了。三天前，陆峥在手帕上留下“和平饭店”的暗号，她就知道佐藤的杀局设在那里。这三天，佐藤一直没动静，偏偏今天发难，就是不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她咬着下唇，哆嗦着解开礼盒的丝带。
盒盖掀开。
一件月白色的云锦旗袍，静静躺在里面。银色的丝线在暗光下泛着冷光，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珍珠，很美，但也透着一股死气。
“这件衣服，很配你。”佐藤伸手，白手套轻轻抚过旗袍的料子，眼神深不见底，“林文书，今晚的和平饭店，可有一场大戏。你，不能缺席。”
林晚死死盯着那件旗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
佐藤这是要把她推到所有人面前。
只要她穿上这件衣服，挽着佐藤的手出现在晚宴上，整个上海滩都会知道她是佐藤的“新宠”。军统的暗杀名单上，会立刻多出她的名字。地下党那边，也会把她当成彻底堕落的汉奸。
更毒的是，佐藤在拿她当活靶子。如果今晚有人刺杀佐藤，或是抢夺密码本，她就是挡在佐藤面前的第一道肉盾。
“是……谢谢课长。”林晚低下头，眼泪砸在礼盒边缘，声音沙哑。
……
抱着礼盒走出机要室，走廊的冷风一吹，林晚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她走进总务科。
办公桌前，正在涂口红的苏媚动作一顿，目光死死盯在那个黑色礼盒上。
“哟，林文书，这是什么好东西啊？”苏媚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一把掀开盒盖。
看到那件月白色云锦旗袍，苏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她也是女人，当然看得出这料子和做工有多贵，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文书穿得起的。
“课、课长让我今晚……陪他去和平饭店……”林晚缩着肩膀，抱紧了礼盒。
苏媚冷笑一声，眼神轻蔑：“看不出来啊，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倒是有本事爬上佐藤课长的床。林晚，你这福气，可得好好受着。”
说完，苏媚扭着腰走了出去。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闪过一丝嘲弄。去吧，赶紧把消息传给你主子。
……
“砰！”
一把椅子被狠狠踹飞，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军统安全屋里，陆峥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你再说一遍？佐藤让她干什么？！”陆峥一把揪住苏媚的衣领，声音嘶哑。
苏媚被他满身的杀气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的说：“佐、佐藤今晚要去和平饭店参加晚宴，点名要林晚当女伴。还送了一件月白色的云锦旗袍……”
“操！”
陆峥猛的甩开苏媚，一拳砸在桌子上，震的电报机哗啦作响。
他的心像被火烧一样。
佐藤那个老畜生！
“组长，不过是个76号的文书，佐藤带她去就去，咱们今晚的目标是密码本……”苏媚揉着脖子，还想劝。
“你懂个屁！”陆峥猛的转头，眼神凶狠，“佐藤那是带女伴吗？他是在立靶子！”
陆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佐藤的手段了。和平饭店今晚就是龙潭虎穴。佐藤把林晚打扮的漂漂亮亮推出去，就是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人。
这不光是找个肉盾挡子弹，更是在试探。佐藤在逼“青瓷”的同伙现身，也是在逼林晚露破绽。只要林晚在晚宴上露出一丝一毫受过训练的反应，佐藤会立刻活剥了她。
“备车！”陆峥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黑风衣。
“组长！你要去哪？”苏媚大惊失色，“今晚和平饭店全被特高课和宪兵队包围了，没有请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戴老板的命令是暗中动手，你不能乱来！”
“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陆峥拔出腰间的双枪，“咔哒”两声上了膛，眼神冰冷，“他佐藤敢把我的女人放在火上烤，老子今晚就掀了他的和平饭店！”
……
下午四点。法租界，破旧的阁楼。
林晚将那件月白色的云锦旗袍平铺在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暗天光。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那张总是怯懦的脸此刻面无表情，眼神冷静。
和平饭店，一楼宴会厅，四个出口，十二个通风口。
佐藤的私人保镖通常是四人，外围宪兵至少一个小队。
密码本的最后两页是法租界管网图，佐藤今晚一定会随身携带，或者放在视线可及的最安全的地方。
林晚的脑子飞速运转，把这三天收集到的情报全部串联起来。
她知道，今晚是一场硬仗。佐藤会死死盯着她，她绝对不能带枪，连一把指甲刀都带不进去。进门前的搜身，会比任何时候都严。
没有武器，怎么反杀？怎么拿密码本？
林晚的目光落在那件旗袍上。
她走到床底，拖出旧皮箱，从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玻璃管。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是她用医用硝酸和几种化学试剂提纯出的高浓度强酸。只要一滴，就能烧穿人的眼球，或者融化普通的锁芯。
林晚拿起一把小剪刀，挑开旗袍腰侧的一处隐蔽缝线。
她的手指很稳，利用云锦面料的厚度和刺绣纹理，在腰封内侧缝了一个极小的夹层。
玻璃管被小心的塞了进去，用一根细棉线固定。只要她稍微用力一扯，管口就会打开。
做完这一切，林晚站起身，走到那面满是斑驳的旧镜子前。
她脱下那件洗的发白、带着补丁的灰棉袄。
解开盘扣。
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云锦旗袍。
冰冷的丝绸贴着皮肤，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她将那一头总是乱糟糟的长发，用一根银簪，利落的盘在脑后。
镜子里的女人，彻底褪去了灰暗和怯懦。
眉眼冷峻，眼神锋利。就算没涂口红，那张清冷的脸，也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她不再是76号那个任人欺负的林文书。
她是青瓷。
“佐藤正宏。”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一声，“你想让我当靶子，那我就把和平饭店，变成你自己的坟墓。”
……
晚上七点半。
黄浦江畔的和平饭店，灯火辉煌。
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上海滩的达官显贵、日伪高层，衣着光鲜，络绎不绝。
饭店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端着刺刀，眼神凶狠的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一辆挂着特高课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红毯前。
副官山田上前，恭敬的拉开车门。
佐藤正宏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率先下车。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转过身，向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戴着丝绒长手套的白皙的手，搭在了佐藤的手心。
紧接着，林晚低着头，从车里走了出来。
当她站在红毯上的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银光，衬的她气质清冷。她虽然低着头，一副不安的样子，但那份美貌还是让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佐藤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微微屈起手臂，示意林晚挽住他。
林晚咬了咬唇，伸出颤抖的手，挽住了佐藤的胳膊。
“别怕，林文书。”佐藤低声笑着说，“今晚，你可是主角。”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的更低。
就在他们准备踏上台阶的时候。
“佐藤课长，好大的排场啊。”
一个低沉又慵懒的声音，从红毯的另一端传来。
林晚的心脏猛的一跳，挽着佐藤的手指瞬间收紧。
她抬起头。
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陆峥穿着一身剪裁很好的黑色燕尾服，头发向后梳的一丝不苟，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的雪茄。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长腿，一步步走上红毯。
周围的宪兵立刻举起了枪。
陆峥看都没看那些枪口。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林晚的身上。
看着她身上那件月白旗袍，看着她挽在佐藤臂弯里的手。
陆峥的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他走到佐藤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陆先生，今晚是内部慈善晚宴。”佐藤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你好像，没有请柬。”
陆峥扯了扯嘴角，笑的像个疯子。
“请柬？”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林晚另一侧的手腕，猛的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拽！
“老子的女人在这里，这就是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