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佐藤课长！就是她！”
周炳坤浑身是血的趴在水泥地上，手指头死死戳着总务科门后的林晚，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我桌子底下的窃听器，还有那封信，都是这个贱人干的！她根本不是什么文书！她是……”
咔哒。
林晚藏在袖口里的右手，大拇指已经推开了掌心雷的保险。
周炳坤只要再多说两个字，她就算暴露，也得一枪打穿他的喉咙。
走廊里死一样的安静。
佐藤正宏那双毒蛇似的眼睛，猛的从周炳坤身上挪开，直直钉在了林晚的脸上。
“啊——！”
不等周炳坤把话说完，林晚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头，浑身抖个不停。
“处座……您说什么啊……什么窃听器……什么信……”林晚哭的眼泪鼻涕直流，声音都吓的劈了叉，“课长救命！我今天上午就是去擦个地……处座拿茶杯砸我……我连他的办公桌都没敢靠近啊……”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墙角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佐藤没说话。
他穿着高筒军靴，一步步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那目光充满了压迫感，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林晚哭的更凶了，身体缩成一团，左肩还没好全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又渗出了血，染红了灰棉袄。
足足过了十几秒。
佐藤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地上的周炳坤，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周处长，你要找替死鬼，也找个像样点的。”佐藤的声音不大，却冷的刺骨，“一个听见枪声都能吓尿的废物，你跟我说，她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装窃听器？”
“课长！我发誓！真的是她！”周炳坤急红了眼，拼命想爬起来，“今天上午就她进过我的办公室！肯定是她！”
“山田。”佐藤不耐烦的打断他。
“嗨！”山田副官立刻上前。
“去他办公室，看看桌子底下到底有什么。”
“嗨！”
山田带着两个宪兵，快步冲进了周炳坤的办公室。
走廊上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林晚捂着脸，还在断断续续的抽噎。
可她藏在指缝下的那双眼睛，却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她的心跳，一直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下。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没两分钟，山田就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方块。
“课长，真的有窃听器。”山田把东西递给佐藤，脸色很不好看，“用胶粘在桌子底下的死角里。”
佐藤捻起那个小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冷笑一声。
“美制最新款，军统的好东西。”佐藤把窃听器扔到周炳坤面前，声音也冷了下去，“周炳坤，你胆子不小。私通重庆，倒卖军用物资，现在还把军统的窃听器装到自己办公室。你是不是觉得，我特高课都是瞎子？”
“不……不是的！课长，我冤枉！”周炳坤看着那枚窃听器，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想不通，自己桌子底下怎么会有军统的东西。
“今天上午，山田君就在你办公室门外。”佐藤看着他，“林文书打翻水桶，你的办公桌都没碰到，就被你的人赶了出来。山田君亲眼所见，你还想怎么狡辩？”
周炳坤人傻了。
他死死瞪着墙角的林晚。
那个缩成一团，哭得可怜巴巴的女人，正透过指缝，还给了他一个无比无辜的眼神。
可在周炳坤看来，那眼神深处，分明带着一丝嘲弄。
是她！绝对是她干的！
“贱人！我杀了你！”周炳坤彻底疯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挣脱宪兵，疯了似的朝林晚扑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山田一脚踹在周炳坤的胸口，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大口血。
“拉下去。”佐藤嫌恶的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手，像是处理一袋垃圾，“送到刑讯室，让他把知道的军统暗线，一个字不差的吐出来。”
“是！”
两个日本宪兵冲上去，一左一右架起周炳坤。
其中一个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狠狠踩在周炳坤的脸上。
“咔嚓！”
鼻梁骨碎裂的响声，在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啊——！”周炳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满脸是血，五官都扭曲了。
他被拖着往走廊尽头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在被拖进楼梯口的最后一刻，周炳okun充血的眼睛死死回过头，盯着林晚。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从马福根的账本，到那封假信，再到这个要命的窃听器……
全都是这个女人干的！
她根本不是什么受气包，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可惜，晚了。
周炳坤的嘶吼声，消失在了楼梯深处。
……
法租界，霞飞路安全屋。
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雨声。
陆峥靠在沙发上，双腿搭在茶几上，耳朵里塞着耳机。
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一切，通过窃听器，一字不落的传进他耳朵里。
周炳坤的咆哮，林晚那逼真的哭喊，佐藤的宣判，还有骨头被踩碎的声音，都清晰的传来。
“呵……”
黑暗中，陆峥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拿下嘴里咬着的雪茄，吐出一口白烟。
“真他妈的绝了。”
陆峥的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天生的妖孽。
她把人心，把时间，把佐藤的多疑，全都算计了进去。
连他陆峥，都成了她手里的一把刀。
那封用他名义写的信，加上他亲手给的军统窃听器，直接把周炳坤钉死在了通敌的罪名上。
借刀杀人，杀的干干净净。
“组长，周炳坤倒了，76号行动处现在乱成一锅粥，咱们要不要趁机……”苏媚推门进来，低声问。
“急什么。”陆峥打断她，眼睛盯着桌上的电报机，“佐藤那只老狐狸，没那么好糊弄。周炳坤一死，林晚只会更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76号的方向。
“通知兄弟们，盯紧76号。”陆峥的声音沉了下去，“谁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让他全家陪葬。”
……
76号，走廊。
周炳坤被拖走后，空气里还飘着血腥味。
佐藤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那枚美制窃听器。
他转过头，看着还缩在墙角发抖的林晚。
“林文书。”佐藤的声音很温和。
林晚浑身一颤，抬起挂着泪的脸：“课、课长……”
“今天吓坏了吧？”佐藤走过去，竟然弯下腰，向她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林晚看着那只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她没敢伸手，而是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连连后退。
“谢、谢谢课长……我、我去干活了……”
她拎起地上的水桶，跌跌撞撞的逃回了总务科。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佐藤慢慢收回了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让人看不透的光。
“课长，您怀疑她？”山田低声问。
“一个普通文员，看见枪和死人，会害怕，会尖叫，这很正常。”佐藤把玩着窃听器，语气幽幽的，“但是，她害怕的太完美了。”
山田一愣：“太完美？”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肌肉会僵硬，动作会变形。”佐藤冷笑一声，“可她刚才摔倒，左肩先着地，避开了要害。她往后缩，后背紧贴墙角，那是个完美的防御姿势。”
佐藤转过身，走向机要室。
“她越是表现的像个废物，我越觉得，她身上藏着大秘密。”
佐藤将窃听器扔进烟灰缸，划了根火柴点燃。
“通知冈村健。”佐藤的声音冷的吓人，“今晚，收网。我倒要看看，这只小兔子，还能不能跑掉。”
……
晚上十一点，法租界阁楼。
林晚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黑色短打。
周炳坤倒了，76号肯定要乱一阵。
但她知道，佐藤的疑心不会就这么算了。
“毒刺计划”的密码本还在佐藤手里，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和沈敬之取得联系。
林晚走到窗前，用指甲熟练的挑开报纸一角，观察弄堂里的情况。
突然，她的目光一凝。
弄堂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
他没打伞，任由秋雨打在身上。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高大的身形，林晚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峥。
他来干什么？
林晚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陆峥缓缓抬头，看向她这扇黑漆漆的窗户。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缓慢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脖子前狠狠一划。
割喉。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挑衅，是警告。
陆峥在告诉她，有杀手！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阁楼那扇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
三道黑影带着刺骨的寒风冲了进来，手里明晃晃的武士刀直奔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