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课长，那批盘尼西林的尾款，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陆峥嚣张沙哑的声音，穿过薄墙，砸进了机要室。
“陆买办急什么？大日本皇军还会差你这点钱？”佐藤的声音很冷。
“我只认钱，不认皇军。”陆峥冷笑一声，“今天拿不到条子，这生意以后就别做了。”
林晚站在机要室的墙边，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屏住了呼吸。
墙壁很薄，根本不隔音。她就是为了这个，才主动要求调来机要室。
隔壁响起了皮鞋声。
“踏……踏……踏……”
声音不急不慢，是陆峥。
他在走动。
一步，两步，三步。
林晚脑子里已经有了隔壁的画面。办公桌在中间，沙发在左边。西南墙角，就是那个装着“毒刺计划”密码本的保险柜。
陆峥的脚步声，正一点点朝着西南角靠近。
“陆买办，坐下谈。”佐藤的语气很不耐烦，“我的办公室，不喜欢别人随便走动。”
“怎么？”陆峥停下脚步，皮鞋鞋跟在木地板上重重碾了一下，“佐藤课长这屋里藏了金子？还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份账单而已。”佐藤冷哼一声，“既然陆买办这么急着看明细，小林，去把账单拿出来。”
“课长，上个月的账单在保险柜里。”小林回答。
“我去拿。”佐藤的皮鞋声响了起来。
林晚立刻睁开眼，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墙上。
来了。
德制保险柜的密码锁，转动时齿轮会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一般人听不见，但林晚受过训练，她能听出区别。
“咔哒。”
转盘动了。
林晚摸出半截铅笔，用指甲在废纸上飞快的掐着记号。
声音很闷，齿轮咬的很紧。
左转。
一圈，两圈，三圈……停。
“咔哒。”
第一个数字落位。林晚在纸上掐下一个记号。
接着是右转。
摩擦声变短。
两圈……停。
第二个数字落位。
林晚额头渗出了一层汗，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衣领上。
这种听音辨位很耗费精神，她必须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过滤掉走廊的风声，窗外的雨声，甚至自己的心跳。
左转。
一圈……停。
第三个数字。
就在这时，林晚左肩的枪伤猛地一疼！
昨晚淋了雨，伤口本来就没好。刚才在走廊，又被陆峥按在墙上，缝线肯定崩开了。
“嘶——”
林晚吸了口冷气，身子一抖，左肩不小心蹭到了墙壁。
“咚。”
一声很轻的闷响。
隔壁，转动密码盘的声音停了。
“什么声音？”佐藤的声音冰冷，让人头皮发麻。
林晚心头一紧，呼吸也停了。
被发现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咳嗽。
“妈的……这什么破烟，呛死老子了！”陆峥粗哑的骂着，一边用力跺脚，那点声音一下就被盖过去了。
“陆买办，你的规矩呢？”佐藤不悦的斥责。
“规矩？老子喉咙痒，还不让咳嗽了？”陆峥吐了口唾沫，“佐藤课长，你到底开不开？不开老子走了！”
佐藤冷哼了一声，转盘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晚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峥这个疯子。他刚才肯定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在听，也听到了她弄出的动静，所以用咳嗽声帮她打了掩护。
可是……
因为陆峥那阵咳嗽，保险柜转盘最后一次转动的声音，被完全盖住了。
“咔哒。”
保险柜门开了。
林晚看着废纸上的记号，眉头紧锁。
前五个数字都有，但最后一个，最关键的那个，她没听到。
没有最后一个数字，要是强行去试，只要错一次，保险柜就会锁死，再也打不开了。
隔壁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是明细，陆买办看清楚了。”佐藤说。
“行，数目对得上。”陆峥的声音听着很不耐烦，“尾款什么时候结？”
“明天下午，去财务室拿。”
“好。佐藤课长，回见。”
皮鞋声渐渐远去，陆峥离开了办公室。
没多久，佐藤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林，备车。去一趟提篮桥监狱。那个姓沈的硬骨头，我今天必须撬开他的嘴。”
“哈依！”
门开了又关。
隔壁彻底安静了。
林晚站在机要室里，左肩的血已经渗出纱布，染红了褂子内衬。
她咬着牙，把那张记着记号的废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佐藤去了提篮桥监狱，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林晚闪身出门，动作没有一点声音，推开了佐藤办公室的门。
屋里一股浓重的雪茄味，是陆峥留下的。
林晚没时间多想。她快步走到西南角，蹲在那个半人高的黑色铁皮保险柜前。
最后一个数字。
她必须找出来。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紫光手电筒，这是她从军统死信箱里顺来的。
她按下开关。
微弱的蓝紫色光晕，打在保险柜的金属转盘上。
之前在走廊假装摔倒时，她就把医用滑石粉抹在了陆峥的衣领内侧。陆峥刚刚在办公室里走动，手指肯定沾上了粉末。他抽了雪茄，手指有汗有油，只要摸过转盘，粉末就会粘在上面。
紫光扫过转盘边缘，上面干干净净。
没有？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陆峥没摸到？不对，以他的本事，不会犯这种错。
她把紫光手电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转盘。
光晕一点点移动。
“7”的位置没有。
“4”的位置没有。
“9”的位置……
林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数字“9”的刻度旁边，有一个很不显眼的荧光点。
是滑石粉！
陆峥在最后关头，用沾着粉末的手指，在数字“9”上点了一下。
佐藤就站在旁边，他不敢动作太大，所以痕迹很淡。
最后一个数字，是9。
林晚嘴角扯了扯。
这个疯子，还算有点用。
密码齐了。
她吸了口气，右手搭上冰冷的金属转盘。
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她的手指很稳，按照记下的节奏，拨动齿轮。
“咔哒。”
“咔哒。”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最后一下。
数字“9”对准了红色的刻度线。
林晚握住保险柜的把手，正准备用力往下压。
忽然，她的手停在半空。
一股危险的感觉窜遍全身，她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佐藤那么多疑，怎么可能只用一个密码锁保护“毒刺计划”这么重要的东西？
林晚把眼睛凑到把手的缝隙。
太暗了，看不清。
她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小心的抹在把手下方的金属缝隙里。
借着微弱的光，林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手和柜门之间，连着一根很细的透明玻璃丝。
这根丝比头发还细，肉眼根本看不见。它一头绑在把手上，另一头连着保险柜内部。
这是个连环重力陷阱。
只要她刚才压下把手，玻璃丝就会断。一旦断了，里面的水银炸弹就会引爆，不仅会把密码本炸成灰，还会把她整个人炸成碎肉！
佐藤正宏真狠。
他根本没想给任何人留活路。
林晚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她死死盯着那根要命的玻璃丝。
想不弄断玻璃丝打开柜门，就得在压下把手的时候，用个同样重的东西替代把手的力道，让水银炸弹保持平衡。可她现在手里什么工具都没有。
走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皮靴声。
“佐藤课长有令，机要室附近加强巡逻，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宪兵队的巡逻兵。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多十秒就到门口。
如果她现在不出去，就会被堵死在里面。
可是，密码本就在这扇门后头。再过几天，上海的地下金融网就要全完了，无数人会死。
退，还是进？
林晚的眼神在黑暗中透着一股狠劲。
她没有退。
她从腰间暗袋里，缓缓抽出了那把冰冷的掌心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