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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山鬼是谁,陆峥的信仰塌了

    “走。”

    陆峥一把捞起桌上的黑皮账本和文件,直接塞进大衣里。他左手搂紧林晚的腰,两个人影一闪,从二楼洗手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七十六号大院里已经乱套了。

    闸北军火库一炸,佐藤带着大半宪兵都赶了过去,剩下的特务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乱转。

    大雨兜头浇下,冷得钻心。

    林晚左肩的伤口裂开了,每动一下,都是皮肉撕开的疼,直往脑子里钻。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由着陆峥带自己在法租界的巷子里钻来钻去。

    半个多小时后,霞飞路,军统的安全屋。

    “砰”的一声,陆峥一脚踢上门,反锁。

    他把湿透的大衣甩在地上,从内兜掏出那本黑皮账和密码本,扔在桌上,水珠溅了一片。

    “嘶……”陆峥扯开领口,看了一眼手背,被玻璃划了道深口子,血混着雨水,已经半凝固了。

    林晚没顾上自己的伤。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东西,亮得吓人。

    “去暗房。”林晚的声音又干又哑,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这是化学显影纸,见光字就没了,得用碘酊药水洗出来。”

    陆峥二话不说,抓起东西就进了里屋。

    暗房里只开着一盏红色的暗灯。

    空气里全是显影药水的味儿,呛人。

    林晚站在水槽前,她没穿那件灰布褂子,身上是套黑色的紧身短打,左肩的血已经把黑布浸透,顺着胳膊往下滴。

    “滴答。”

    一滴血砸在了地板上。

    陆峥靠在门框上,从泡软的烟盒里抖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咔哒”,打火机亮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布满血丝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林晚的背影。

    “你那肩膀再不包,手就废了。”陆峥冷冷的说。

    “死不了。”

    林晚头也没回,用镊子夹起账本内页,小心的浸进配好的药水里。

    红灯照着水槽,水面泛着一层红光。

    一秒,两秒……

    原本黄色的纸上,慢慢显出密密麻麻的黑字。

    上面是资金流向,还有藏在各租界地下钱庄的户头。

    最后,是一份收款人名单。

    这就是“毒刺计划”的真正核心,佐藤要把上海抗日组织的钱,一锅端了。

    林晚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看。

    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镊子停在半空,药水顺着纸角“滴答”掉回水槽里。

    林晚的呼吸猛的一窒,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她死死盯着名单最上面,那个用日文和数字标注的收款人。

    那不是日本军官的名字。

    是一个代号。

    ——“山鬼”。

    林晚的瞳孔瞬间缩成一个针尖。

    山鬼……

    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地下党的高级情报员再清楚不过。

    那是军统的高层,戴笠的心腹,军统上海站的最高头头。

    也是陆峥的恩师。

    林晚的手指抖了一下,镊子磕在水槽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

    陆峥感觉不对劲,几步跨过来,带着一身烟味儿站在林晚身后。

    “别看。”林晚下意识想把纸按回水里。

    但陆峥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抢过镊子,把那张纸举到了红灯底下。

    “老子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有什么看不得……”

    陆峥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暗房里安静的吓人。

    只有水槽里偶尔冒出一个气泡,“啵”的一声。

    陆峥死死盯着纸上那个代号。

    “山鬼”。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猛的一颤。

    一大截烟灰悄没声的掉在地上,摔碎了。

    “这他妈……什么意思?”陆峥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像是拿砂纸在喉咙里磨。

    林晚看着他。

    红灯下,陆峥那张向来带着狠劲和痞气的脸,此刻白的吓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着。

    “毒刺计划,就不是日本人自己搞的金融绞杀。”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残忍的剖开真相,“这是特高课和军统高层的一场交易。”

    陆峥的身体晃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佐藤负责抓人,封锁钱庄。”林晚看着名单上的数字,每个字都带血,“军统的高层,负责提供地下钱庄的名单和位置。他们联手,把上海所有的抗日资金,全部私吞,然后坐地分赃。”

    “放屁!”

    陆峥突然吼了一声,一把将那张纸狠狠拍在桌上,显影液溅了一地。

    “山鬼是老子的恩师!他当年在北平护着学生兵,身上挨了日本人三枪!他怎么可能干这种卖国的畜生事!”

    陆峥的眼眶通红,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野兽,死死盯着林晚,大口的喘着气。

    林晚没有躲。

    她就那么平静的看着他。

    “你可以不信我。”林晚指着那张纸,“但佐藤保险柜里的账本不会假。这上面的每个账户,每笔分赃的汇票号,都清清楚楚。”

    陆峥的视线,一点点移回了那张纸上。

    那些数字,那些户头。

    他太熟了。

    那是军统上海站的绝密海外账户,除了戴笠和“山鬼”,他这个行动组长都没资格知道。

    可现在,这些账户,就印在特高课的账本上。

    陆峥的手抖的厉害。

    他想去拿烟,手指却僵的使不上劲。雪茄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戴笠会下那道“宁错杀不放过”的绝杀令,非要弄死“青瓷”。

    为什么每次他快查到线索,总部就会有奇怪的命令压下来。

    为什么沈敬之的情报网被卖的这么干净!

    根本不是为了防着地下党。

    是高层怕了!怕地下党查出他们跟日本人勾结,私吞救国款的脏事!

    他们把前线弟兄买药买枪的钱,变成了自己海外户头里的黄金!

    而他陆峥,军统上海站的王牌,戴笠手里最快的刀。

    他带着兄弟们在上海滩拼命,今天杀汉奸,明天炸军火库,以为自己是精忠报国。

    结果呢?

    他就是个工具,是那些高层用来转移日本人注意力的工具。是一条被蒙着眼,替主子咬人的狗!

    “哈……哈哈……”

    陆峥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在窄小的暗房里打转,听着让人发毛。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

    那双总是充满战意的眼睛里,光一点点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信仰。

    他坚持了十年的信仰,他的党国。

    就在这张纸面前,塌了,碎成了一地烂泥。

    红光打在他灰败的脸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水槽边的林晚。

    “原来……”陆峥的嗓子哑的厉害,每个字都带着血,“老子一直是个笑话。”

    他为了这个党国,命都不要了。

    他为了这身皮,甚至想过亲手杀了眼前这个女人。

    结果,他拼死效忠的主子,早就跟日本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分钱了。

    林晚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峥。

    她没说话,也没安慰。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笑话。

    她只是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那只还沾着药水味的冰凉左手,然后,轻轻的,盖在了陆峥那只还在抖的、满是血污的右手上。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陆峥浑身一僵。

    他反手死死抓住林晚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像个溺水的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只手上。

    林晚没挣扎,由他抓着。

    就在这死一样的安静里。

    “呜——呜——呜——!”

    外面街上,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不是日本宪兵队的卡车。

    是军统行动队特有的福特轿车,刺耳的刹车声就在楼下炸开。

    “砰!砰!砰!”

    楼下的铁门被砸得震天响。

    “里面的人听着!军统上海站锄奸队奉命行事!陆峥,你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滚出来受死!”

    一个粗暴的吼声穿透雨夜,直冲二楼。

    林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反握住陆峥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的恩师,来清理门户了。”林晚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掌心雷,“咔哒”一声推开保险。

    陆峥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林晚握过的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一点点,重新烧起一团火。

    不是忠诚的火。

    是能把一切烧成灰的疯火。

    “清理门户?”

    陆峥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满是戾气。

    他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三棱军刺,又从腰间拔出勃朗宁,双枪在手,“咔嚓”上膛。

    “林长官。”陆峥偏过头,看着林晚,眼底的杀气不加掩饰,“明早极司菲尔路广场的重机枪,老子照样给你架。”

    “但今晚,楼下这帮狗杂种的命,老子亲自收!”

    雨夜里,楼下的撞门声越来越响。

    木门发出快要断裂的响声。

    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就在这扇门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