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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贾三郎科场成笑柄,林黛玉故宅泣慈亲

    话说那日皇帝召贾瑕入宫,于御书房前舞刀一个时辰,不赏不罚,不出一言,只淡淡一句“不错,回去罢”,便打发了。此事传出,京城各家无不侧目。究竟是什么缘故?是恩宠?是敲打?还是另有深意?谁也猜不透。

    有人说是贾家那小子在御前失仪,陛下不便明斥,故以此薄惩;也有人说陛下是爱其勇武,欲历练之,故召来一试;更有好事者说陛下近来心情烦闷,召人舞刀不过解闷罢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则最叫人捉摸不透的是——此事过后,再无下文。没有赏赐,没有升迁,连一句口谕都没有。仿佛陛下只是忽然想看人耍刀,看完便忘了,丝毫不曾放在心上。

    可偏偏就是这没头没尾的一出,却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各家各府但凡与武学沾点边的,都开始敦促自家子弟练起刀来。今儿个荣国府的三少爷能在御前舞刀,明儿个我家的少爷难道就不能?他贾恩侯的儿子行,我儿子凭什么不行?一时间,京城中刀枪教头身价倍涨,连街头卖艺的耍把式都被人请去做了教习,好不热闹。

    贾赦倒是挺乐呵,逢人便说“犬子不才,蒙陛下青眼”,嘴上谦虚,心里得意。可贾瑕却浑不在意。他在家养了两日,胳膊上药酒的淤青还未散尽,便收拾了书本,回崇正书院念书去了。

    外头的风风雨雨,似乎与他毫不相干。

    晃眼便是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京城的练刀热渐渐冷了。那些跟风练刀的少爷们,不是嫌苦嫌累半途而废,就是被自家老爷骂了回去——刀没练出个名堂,功课倒荒废了。唯有贾瑕,依旧每月朔望往返于书院与荣府之间,刀也练,书也读,两不耽误。

    他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早晨站桩练刀,上午听沈世清讲经,下午温书习字,晚间偶尔与同窗对弈品茶。书院清静,少了许多府里的腌臜事,他倒觉得自在。

    这日上午,贾瑕在府中院子里,正让人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檀木盒子放在石桌上。

    昭儿去年怀了身子,贾瑕便让她回家养胎去了,如今院子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给了晴雯。晴雯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洒扫庭院,见贾瑕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满脸新奇的样子,忍不住凑过来看。

    “三爷,这是什么?”晴雯歪着头问。

    贾瑕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短铳——象牙雕花的手柄,乌黑油亮的枪管,静静地嵌在红绒衬里之中。旁边还有一根通条,一小罐火药,以及十几枚铅弹。

    “火铳?”晴雯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三爷怎么买了这个?”

    贾瑕将短铳取出来,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他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古老的火器,没想到自己竟能亲手把玩。这把短铳做工极为精美,每一处雕花都细致入微,比后世的手枪多了几分古典的雅致。

    都说穿越者要改良火器、造枪造炮,可他贾瑕不是那块料。前世不过是个程序员,连枪都没摸过,更别提什么设计改良了。他就是单纯觉得好看、好玩,买来把玩而已。

    “街上淘的。”贾瑕随口道,将短铳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可不便宜,花了我八十两银子。”

    晴雯咂舌:“八十两?三爷可真舍得。”

    贾瑕笑了笑,“不贵,等老爹生辰的时候送他,能捞回来一百两。”说罢将短铳放回盒中,又拿出那罐火药凑在鼻尖闻了闻,硫磺味刺鼻。他正把玩得起劲,忽见一个小丫鬟从院门口探进头来,与晴雯低语了几句。

    贾瑕见了问道:“何事?”

    晴雯听了,出去领着一个丫鬟走了过来,那丫鬟穿着青缎子比甲,梳着溜光的髻儿,生得白白净净,举止温柔。见了贾瑕,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道:“三爷,后儿个是我们宝二爷的生日,老太太说要热闹热闹,二爷特地叫奴婢来请三爷,到时候一定过去坐坐。”

    贾瑕愣了愣,将火药罐子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道:“嗯,你是宝二哥的丫鬟?”

    那丫鬟道:“回三爷,奴婢叫麝月,在宝二爷跟前伺候。”

    贾瑕“哦”了一声,点点头,道:“知道了,跟宝二哥说,我一定去。”

    麝月应了,又看了晴雯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她走后晴雯凑过来,埋怨道:“三爷也真是的,连宝二爷的丫鬟都不认得。麝月姐姐在府里可体面了,您倒好,连人家名字都不晓得。”

    贾瑕皱了皱眉,道:“我记丫鬟名字做什么?我自己的丫鬟都记不住。再说了,宝二爷身边莺莺燕燕一大帮,我记得过来?”

    晴雯被他噎了一下,嘟了嘟嘴,却也无可反驳。她在贾瑕身边伺候了一年多,早摸透了这位爷的性子。他这个人,说好伺候也好伺候——不挑吃穿,不摆架子,屋里的事从来不多过问。可说不好伺候也不好伺候——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最烦下人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你要是安安分分干活,他比谁都大方;你要是仗着他的势去欺负别人,或者在外头嚼舌根,他一巴掌就上来了。

    也正因如此,贾瑕这个院子,竟是满府里腌臜事最少的地方。

    下人们都知道,三爷虽不轻易打骂人,可若犯了规矩,那可真是不留情面。而那些丫鬟们,除了晴雯和两个三等丫鬟,再没有旁的闲人。没有闲人,自然就没有闲话。贾瑕洗澡换衣从不假他人之手,平日在家也是自己动手。晴雯刚来时,还担心这位年轻的主子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后来才发现,完全是自作多情。

    三爷看她,跟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差不多。

    想到这里,晴雯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三爷,您要给宝二爷送什么礼物?”晴雯问。

    贾瑕头疼起来,他在书院待久了,对府里这些事向来不上心。别说宝玉的生日,就是自己老爹的生辰,也常常是昭儿提醒他才记起来。他想了想,问晴雯:“去年我送了什么?”

    晴雯掩嘴笑道:“三爷去年送了一块端砚,还是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您自己都不记得了。”

    贾瑕点点头,道:“给我拿十两银子,过会儿出门去街上转转,看着采买罢。”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再多拿五两罢。我姐姐那边也不富裕,上回她跟我说月钱总是不够使,只怕也短了给宝玉买礼物的银子。我去看看她,一并办了。”

    晴雯应了,转身去取银子。

    贾瑕起身整了整衣裳,往西院去了。

    贾迎春今年十五岁了。

    她身量渐渐抽条,褪去了少女的圆润,多了几分清秀。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只是比从前少了几分木讷,多了几分沉静。

    贾瑕走进迎春的院子,见帘子垂着,屋里安安静静。他也不让人通报,径直掀帘进去,叫了一声:“姐姐!”

    屋里没人。

    绣橘从里屋出来,见是贾瑕,笑道:“三爷来了?我们姑娘去林姑娘那边了,说是姐妹们一处说话。您要先坐坐?”

    贾瑕没有理会,转身出了院子,往黛玉那边去。

    黛玉的院子在东边,与迎春的住处隔了一条穿堂。院中那株老海棠树正开着花,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雪。还没进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清脆悦耳,好不热闹。

    贾瑕站在院门口,高声笑道:“林妹妹,我姐姐可在呢?”

    院子里笑声戛然而止。

    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四人正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茶果点心,说说笑笑。见贾瑕来了,迎春第一个站起来,笑道:“弟弟这是有耳报神不成?刚说到你,你便来了。”

    贾瑕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四下扫了一眼,道:“你们聚在一起说我什么?我可要听听。一帮人聚在一起算计我,这可不成。”

    黛玉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柄小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兰花,素雅得很。她听了贾瑕的话,掩嘴笑道:“三哥哥,我们在说你参加府试的事呢。你可要听一听?”

    贾瑕脸色顿时一僵,满脸尴尬,摆手道:“那有什么好说的?忒也无聊。”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越发笑得前仰后合。

    这事说来话长。

    原来今年二月,贾瑕已在书院读了两年书。山长沈世清见他课业长进不小,便劝他下场一试,也好历练历练。贾瑕本不想去,可沈世清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科场也是读书人必经之路”,又说“你不去试试,怎知自己斤两?”贾瑕拗不过,便报了名。

    县试倒是顺利。他虽字写得不好,这几年练下来,慢慢写倒也勉强能看。加上破题立意还算新颖,考官给了个第三名,算是意外之喜。

    可到了府试,便闹出了大笑话。

    顺天府府试那日,贾瑕答卷答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策论题目中引了一句“如日月之照临”,他提笔要写,猛然想起皇帝圣讳中有一个“曜”字,与“照”义近,需避讳。可他一紧张,把该避讳的字全忘了,不该避讳的倒写错了好几个。交卷之后,他翻了翻书,才知自己犯了忌讳,懊恼不已。

    结果一出,果然名落孙山。沈世清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读了这些年书,连圣讳都记不牢,你还读什么?”贾瑕理亏,赔了一车的好话,可沈世清仍不消气,罚他抄了十遍《圣训》,又责令他把本朝历代皇帝的名讳全部背熟,一字不许错。

    贾瑕叹了口气,道:“我是真不知陛下圣讳竟是‘曜’字。我只记得年号‘永宁’需要避讳,旁的竟忘了。可怜我辛辛苦苦备考了两个月,就这么打了水漂。”

    黛玉笑道:“亏你还读了这些年的书,也不知你平日在读什么。莫不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探春也笑:“瑕哥哥,你这可是前无古人了。府试因避讳闹笑话的,你是头一个。”

    惜春年纪小,不懂这些,只跟着笑。

    贾瑕被她们笑得面红耳赤,摆手道:“行了行了,别笑了。”

    笑了一阵,迎春敛了笑容,问道:“弟弟今日来何事?不去书院吗?”

    贾瑕道:“山长还在为我府试的事生气呢。我躲一躲,跟他告了假。今儿来,是接了宝二哥的帖子,过两日他生辰,请我去热闹。我琢磨着出门买件礼物,顺路来问问姐姐有没有准备,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这几年,迎春倒偷偷跟贾瑕出过一两次门。可如今她年纪大了,又是当着众姐妹的面,哪里好意思应承?她摇了摇头,笑道:“我可不像你,成日往外跑。府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女儿家,怎么好出门?”

    贾瑕也不勉强,余光瞥向黛玉。见黛玉正端着茶碗喝茶,面色怔怔,便问道。

    “怎么,林妹妹想出去走走?”贾瑕笑问。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每日喜欢往外跑?我只是想回我林家宅院去看看,给我父亲母亲上柱香。临近母亲忌日了,这几日心里总不大安生。”

    贾瑕听了,心中一凛。贾敏的忌日确实快到了,黛玉孤身一人在京,父母坟茔远在苏州,只能在京城林家旧宅设个灵位遥祭。他沉吟片刻,道:“这有何难?林妹妹收拾一下,我陪你走一趟就是了。话说也有日子没见林福叔了,也该去看看他。”

    黛玉眼睛一亮,随即又按捺住,淡淡道:“那便劳烦三哥哥了,不过还需禀明祖母。”

    迎春道:“是该如此,我陪你去见祖母。”

    探春、惜春也纷纷点头。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黛玉随迎春去贾母处禀明此事,贾母听了,半晌不语。

    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你母亲忌日,你去上柱香,也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只是路上小心,多带几个人,早去早回。”

    黛玉低头应了。

    贾母又叫贾瑕来,叮嘱了一番:“瑕哥儿,你林妹妹是女孩儿家,不比你们爷们儿。路上多照看些,莫要让她受了委屈。早去早回,别在外头耽搁。”

    贾瑕一一应了。

    贾母又吩咐鸳鸯:“你去叫凤丫头,多派几个妥帖的小厮跟着,再备一顶轿子,两匹马。东西带齐全了,不许短了什么。”

    贾瑕和黛玉退出荣庆堂,往东院去准备。荣庆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贾母和鸳鸯。

    贾母歪在榻上,眼神有些游离,手里捻着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忽然,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我的敏儿啊,你别怪娘狠心。娘也是迫不得已啊。”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天上的人听的。

    鸳鸯听见了,却不敢接话,只当没听见,低头整理着茶几上的茶具。

    窗外,春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青砖缝里,落在那株老槐树的根下。

    却说贾瑕回到东院,晴雯已经取好了银子,用帕子包了。

    “三爷,十五两,准备好了。”

    贾瑕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晴雯:“晴雯,你再取些银子出来,备着。我去林妹妹那边,她要去林家老宅上香,怕是要添置些香烛纸钱,别到时候不凑手。”

    晴雯应了,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三爷,咱手里银子可不多了?”

    贾瑕道:“没事,你三爷没为银子发过愁。”

    晴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贾瑕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了条青色的绦带,带着晴雯出了大门。

    黛玉那里已经收拾妥当了。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一株新发的兰草。雪雁跟紫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香烛纸钱。

    贾瑕见了,笑道:“妹妹这一身,倒比平时还好看几分。”

    黛玉白了他一眼:“三哥哥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贾瑕哈哈一笑,道:“我这是实话实说。”

    两人出了荣国府,门口已有轿马备好。黛玉上了轿,贾瑕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林家老宅去了。

    林家老宅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黑漆大门,铜环锃亮。虽然贾府有林家的钥匙,也有管家林福带人看管,平日里却少有人来。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树叶,风吹过,沙沙作响。

    贾瑕翻身下马,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林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时又深了几分。他看见黛玉,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颤声道:“小姐……您怎么来了?”

    黛玉从轿中出来,上前一步,轻声唤道:“福伯。我来给母亲上香。”

    林福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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