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过独自拂袖走出大殿,寒风裹挟碎雪扑在身上。
高俅望着他孤冷的背影轻轻一叹,随手取过一件丰厚貂帔,迈步跟了出去。
走到苏过身侧,高俅抬手将温热顺滑的貂皮披在他肩头,温声开口:“叔党,外头天寒地冻,披上挡挡风雪。”
苏过猝不及防,见高俅亲自为自己披衣,连忙躬身行礼:“有劳使君。”
“方才殿内众人争相挑选珍宝,你瞧着心中不屑,是觉得我等追财逐利,失了文人风骨,对不对?”
心思被一眼戳穿,苏过耳根微微发烫,一时有些局促,垂首不语。
高俅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发问:“那你说说,人活一世,到底所求为何?”
苏过正色拱手,语气坦荡坚定:“我等读书人,毕生志向便是定国安邦、济世安民,辅佐君王造就尧舜盛世。”
“志气难得。”高俅颔首赞许,话锋一转继续追问,“可志向说完,之后呢?
天下真能仅凭一腔文心安定,百姓仅凭几句道义便能安稳度日?”
苏过不假思索道:“只需埋头苦读、以文传正道,仕途通达便广施仁政,身居草野便修身自持,总能辅佐君王、挽救社稷。”
“有道理,可世间千千万万读书人,又有几个能做到了这般?”
高俅缓缓开口:“济世安民、匡扶社稷皆是远大抱负,可万事有个根基,先得保全自身,方能有余力照拂旁人。
倘若满腹经纶,却三餐不继、衣食无着,连自家老小都难以周全,又何来余力救济苍生、安抚百姓?
你瞧不上方才分赏宝物的场面,觉得俗气,可这道理和行军打仗并无二致。
兵士先要吃饱穿暖,才有气力上阵杀敌;人先得衣食无忧,无后顾之忧,才能一心一意去实现心中抱负。”
苏过闻言眉头微蹙,躬身拱手正色道:
“使君所言生计之理,晚生并非不懂。
衣食温饱,本是立身根本,可‘求温饱’与‘逐珍宝’,终究是两回事。
将士浴血收复河湟,朝廷自有粮饷俸禄犒劳,足以安家糊口,何需争抢金玉珠玩?
我辈从军,为的是扫清边患、安抚蕃民,而非借机瓜分王族珍藏,贪图身外浮华。
若心中先放不下金银宝物,利字在前,道义便会往后退让。
今日因大胜分取奇珍视作犒赏,来日遇大利诱,又该以何物自持本心?
先求自身富足再谈济世,看似通透,实则本末倒置。
古之圣贤,亦有箪食瓢饮身居陋巷者,不曾因清贫搁置安民之志,可见真正心怀社稷之人,不因衣食多寡动摇本心。
再者,这些珍宝乃是河湟蕃地数代积蓄,本该尽数归入国库,充盈大宋府库,用以减免中原赋税、抚恤边境流民、修缮边塞城防。
如今分发给麾下众人私藏,看似安抚人心,实则损耗公家财物,失了为公之心。
大丈夫匡扶社稷,当先公后私,而非先顾一身享乐。”
高俅听完不恼,反而轻笑一声,往墙根一站,任由寒风吹动裘帔:
“叔党这番圣贤道理,说得漂亮,可只看得见书上的仁义,看不见世间的人心。
我分宝物,绝非单纯纵容众人贪慕浮华,此番平定河湟,将士千里跋涉,在雪山荒原风餐露宿,直面刀箭毒矢,多少人残肢带伤,多少人家中孤儿寡母。
朝廷俸禄固定微薄,粮草仅够活命,一点钱粮安抚不了九死一生的苦楚。
今日这两件珍宝,于你书香子弟是俗物,于普通兵将,是能给老母添寿、给妻儿置田安家的依靠。
世上也不只出了一个颜回么,天下千万士卒,没有几人能靠‘箪食瓢饮’熬一辈子苦役。
不给他们实打实的念想,下次再逢苦战,谁肯舍命冲锋?
饱腹只能让人不饿死,实实在在的犒赏,才能让人愿意豁出性命。
安边定国靠的是肯死战的兵,不是庙堂上空谈道义的笔墨。
再说公私之分。你说珍宝该全数入库充盈国库,这话听着大公无私,实则不懂朝堂财政、地方实情。
朝廷年年调拨巨款供给熙河前线,中原州县赋税早已紧绷,此番王室私藏三千万贯家底,我分出的不过九牛一毛。
大宗金银粮草、传世字画全数封存,押回汴京归入内库、国库,填补数年西征亏空,减轻天下百姓赋税。
分出零碎玩物犒劳随军众人,是以毫末之私,换万里疆土之大公。
若一丝一毫都不许众人沾染,人人寒心,此战就算胜了,人心离散,日后河湟必再生叛乱,到时候朝廷又要再耗千万钱粮出兵平乱,反倒亏得更多。
何为公?稳住边疆、少耗民脂民膏,才是真公。
死守财物分毫不动,看似清廉,实则误事。
最后你再论本末先后,你说道义当先、富足在后,可圣贤之道,从来没教人硬扛贫苦、空怀大志。
圣贤提倡安贫乐道,是教人穷困之时不改本心,不是教人刻意求穷、以苦为荣。
修身济世,本就不该让自家老小跟着受尽饥寒。
麾下武将也好,幕僚谋士也罢,家中皆有亲人牵挂。
一身后顾之忧缠身,日日发愁衣食生计,办事难免瞻前顾后,处处算计私利,反倒容易滋生贪腐。
反之,我今日明规矩、限数量,每人只取两件,光明正大论功分赏,人人有家底兜底,不必暗中搜刮百姓、盘剥蕃民,反倒能守住底线,一心办事。
我不否认清高风骨可贵,但治理天下、镇守边疆,靠的从来不止圣贤文章。
能兼顾人心与大局,拿些许身外之物,换三军齐心、西疆安定,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苏过一时被说的哑口无言,他只觉的这一番话哪里不对,又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
高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情也,当然读书人该坚守的操守还是一定要坚守的,西北苦寒,这件貂帔留着御寒吧。”
说完就走进的大殿里,“挑好了抓紧收拾好,一会宣抚来了还要给西军的弟兄们留下点。”
千里之外的汴梁城,朝鼓刚歇,李格非散了朝,没回自家府邸,径直拐去高俅宅第。
府中后园暖阁里,李清照正与三五闺阁好友围坐一桌,兴致勃勃把玩打马图,掷骰行马,笑语盈盈,玩得正酣。
侍女小桃红轻步入内通报李格非到访,一众女伴闻言,哪里敢久留,连忙起身行礼,一一辞别散去。
好好一场雅戏被打断,李清照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痛快,迎上前便小声抱怨:“爹爹怎的这时分寻过来?平白扰了女儿雅兴。”
李格非一声轻嗤,训诫道:“你还问我何故前来?
身为高府主母,不料理家中大小内务,整日只知嬉玩博弈,成何体统。”
“爹爹张口便是数落,女儿如今已是人妇,自有郎君府中规矩,我与郎君书信,郎君都说我开心便好,爹爹倒是时时管束。”李清照委屈地嘟囔。
“你倒还记得自己是人家夫人。”李格非横她一眼,缓步落座,话锋忽然一转,吊足了她的心思,
“为父此番登门,是带了你夫君的消息,想听便安分坐下。”
话音才落,李清照双眼骤然一亮,方才的烦闷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快步挨到李格非身侧,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急切追问:
“可是西疆送来的捷报?郎君现下如何了?快说与我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