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七日长假的规定古已有之,源头定型于唐代《假宁令》,明文划定元正七日假期,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至正月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前后合计七日;
大宋规矩,腊月二十内外诸司衙门统一封印,州县文书一律停办归档。
办公室贴封条,公车一律不许用了,跟后世一样。
中书门下、枢密院、皇城司、殿前司不受封印限制,但凡军务急报、臣子密奏,随时可入宫觐见天子;
腊月二十七便是本年度最后一场常规议政早朝。
一般情况下上班的最后一天大家都是人浮于事,想的办办年货,今年要走动哪些官员,去哪里勾栏听曲。
赵佶也一样啊,本想的例行开个会,肯定一下大家一年以来的辛苦工作,展望一下来年的美好愿景,然后就准备和自己的妃子们一起过大年。
但是吧,经常上学的人一定见过的一种人就是,老师都要下课了,就有个小聪明举手了,提醒老师你忘了布置寒假作业了。
蔡京今天就是扮演了这个小聪明角色。
御史台监察御史吴材忽然手持弹劾笏板,快步出班直走到御榻之下,当场朗声诵读弹劾奏章,直指左仆射韩忠彦。
“启禀圣主,臣身为言官,职责便是纠察百官、分辨朝堂邪正。
今左仆射韩忠彦身居宰辅,奸弊积年,上辜负陛下托付,下贻误天下苍生,臣逐条据实罗列罪状,恭请陛下圣断!”
韩忠彦闻言脸色一变,还是走出宰辅队列,手持笏板垂首立在丹陛之下,依礼制静候问责,不得开口自辩。
吴材声音洪亮,逐条细数罪责:“宰辅乃是陛下股肱之臣,总揽三省政令,边防、蕃夷、法度轻重,全系其一言一行。
臣居御史台,特许风闻奏事,若目睹重臣误国却缄默不言,便是辜负陛下托付的耳目重任。
臣今一一陈明韩忠彦罪状,请陛下明鉴:
其一,刻意压制先帝拓边国策,耽误河湟边防大计。
神宗、哲宗两代耗费心力经营青唐,本意隔绝西夏、安抚西蕃,乃是长治久安的安边方略。
陛下登基后有心囤积熙河粮草、增补边军粮饷,韩忠彦身为左相,屡次扣押枢密院河西房关于和籴粮草、调度盐钞的公文,刻意拖延西北粮草转运。
秦凤、熙河各路将帅数次递上文书哭诉军粮短缺,奏折堆满中书衙门,韩忠彦全然置之不理,致使周边蕃部心生观望。
若非陛下圣明,遣王师西讨河湟得以大胜,此刻西疆必乱。
其二,私下扶植党羽,搅乱朝堂用人公道。
韩忠彦依仗其父韩琦名望,一心提拔元祐旧臣,但凡秉持旧党论调之人,尽数安插清贵要紧官职;
凡是拥护绍述新法、支持开边拓土的官员,处处打压,阻碍升迁调动。
官员铨选本是朝廷至公法度,如今反倒成了他培植私党的工具,朝野百官私下议论不休,朝廷政令反反复复摇摆不定。
其三,一味宽纵外族蕃部,埋下边境冲突隐患。
西夏、吐蕃部族时常越境劫掠百姓,枢密院多次上奏,请收紧边关禁令、规范榷场通商规矩,韩忠彦一味主张姑息怀柔,拒不采纳边防管控策略;
边关限制形同虚设,蕃人肆无忌惮侵扰秦凤沿路百姓,各州县控诉劫掠的状纸堆积如山,韩忠彦从未拿出根治的对策。
其四,处事优柔寡断,致使朝堂纲纪松散。
两府大臣议事,但凡涉及新法推行、边防备战等要紧事务,韩忠彦全无主见,只会一味折中调和,政令朝令夕改,六部、地方州县无从遵照执行。
陛下问询军政利弊得失,他应答含糊敷衍,无统筹天下大局的才干,空占宰辅高位,无力承担社稷之重任。”
吴材话音刚落,门下省谏院左正言王能甫紧跟着持笏出班,接续参奏:
“臣附议弹劾!
东南盐税、西北盐钞乃是国家每年财赋根本。
韩忠彦执掌朝政期间,放宽边关榷场管束,减免外族蕃商赋税,又屡次搁置户部增加茶盐税收的奏疏;
西军粮草和籴无长远规划,丰年不囤积储备,荒年只能四处求援,朝廷内库白银绸缎白白耗损,全国赋税收入不足以支撑拓边军费。
另外,其子韩治频繁与太仆寺、馆驿官吏私下往来,私下非议宫闱秘事、朝堂官员,随意非议朝廷政令,家教松弛不堪,不配身居宰辅之位。”
二人说完,双手捧着完整的弹劾卷轴,交由内侍递送到御案之上。
赵佶低头翻看密密麻麻的罪状,只觉得一阵头大,心中暗自叫苦:
好好一年到头最后一次早朝,这群人就不能安分些,等过完新年再上奏弹劾?
按照大宋朝堂规制,臣子当庭弹劾宰辅,官家必须当场给出处理意见。
要么就是将弹章留中不对外公开,令韩忠彦暂且回府闭门自省;
要么把弹劾文书下发中书、枢密两院共同核查,勒令韩忠彦立刻上疏自辩,逐条回应指控;
最严重的则是当庭直接降下圣旨,即刻罢免韩忠彦左仆射的宰辅官职。
龙椅上的赵佶看着卷轴,尚未想好如何定夺,殿内气氛已然紧绷,谁也没料到,这场年末收官早朝,仅仅是大乱斗的开端。
蔡京立在文官前列,望着阶下俯首待命的韩忠彦,唇角勾起一丝藏不住的冷笑。
按照原计划,只需片刻,曾布安排的言官便会上前附和发难,今日就算没法直接罢黜韩忠彦相位,也能让这些桩桩罪状刻在官家心底,给韩忠彦牢牢扣上误国的烙印。
他心里清楚,赵佶早已对喜欢犯颜直谏的韩忠彦积下诸多不满。
御座之上,赵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出声定调,打算草草了结这场风波,留待年后再细查:
“弹劾奏章下发中书、枢密两院共同核验,韩相暂且回府,尽快上疏自辩,逐条回奏各项指控。”
他本意就此收尾,百官散朝,什么事等过完年再说。
话音刚落,门下省左正言陈次昌忽然持笏大步踏出队列,高声扬声:
“殿前副都指挥使高俅,即刻出班至御榻之下,恭听弹劾!”
高俅吃瓜吃的正爽呢,嗯,吃自己头上了。
听见自己被弹劾的瞬间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他本是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思,打算最后再如英雄登场力挽狂澜,怎么一转眼,炮火竟直直落到自己头上?
依照朝堂规制,被言官当庭参劾的重臣,不分文武,都要即刻离班,垂手静立丹陛之下,不许开口辩解半句。
高俅只得压下心头错愕,迈步走出武官队列,躬身站在韩忠彦身侧。
路过文官班列时,他侧头看向蔡京,眼底满是疑惑,不是说好联手只针对韩忠彦,为何突然参我?
蔡京此刻也是一脸茫然,方才还笃定胜券在握,骤然杀出弹劾高俅的折子,完全打乱他全部谋划,眉头紧锁,满心费解。
殿内百官见状,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年末最后一场早朝,竟同时弹劾文武两大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