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这几日在殿前司召集麾下文武僚属齐聚一堂,围坐案前,一同研讨他草拟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条陈)。
即禁军野战守国门,厢军武装保家园。
若是后世之人一眼便能看透,这套构想是拆分守备任务,实现内外分工,
精兵专职对外,地方武装承担治安、城防、后勤,剥离禁军繁杂杂役,释放野战战力。
可放在眼下的大宋,想要推行却是千难万阻。
大宋立国百年,靠分化兵权、文武制衡稳住江山。
禁军、厢军旧制早已固化,牵扯地方漕运、徭役、财赋无数利益。
文臣担心地方厢军武装化滋生隐患,各路驻泊将领不愿现有格局被打破,朝堂之中更会有人借机发难,指责他私自更改祖宗军制。
殿内众人低声议论,有人看到革新之后的好处,也有人连连摇头,直言阻力如山。
高俅手指点在纸面,心中清楚。
道理再好,终究绕不开盘根错节的朝野旧势力。
不过问题不大,他可是高俅穿越版啊。
对于朝堂之上新旧派系的私人恩怨,他并无多少兴趣,可若是要动一众缙绅世家手中固守的蛋糕,他倒是跃跃欲试。
何谓世家?
一言便可概括,奋六世之余烈。
一代代薪火相传,古人子嗣繁茂,再辅以联姻盘根,长久盘踞一方,形成牢不可破的势力。
要不说高俅感觉自己穿在了好时代呢?
究其根源,可回看一下黄巢大哥的一生。
唐末黄巢兵锋席卷天下,将传承数百年的关东门阀屠戮殆尽,再经五代战乱持续涤荡,那种能够世代垄断仕途、割据乡土的中古门阀,早已不复存在。
大宋如今的名门,依托科举起家,靠代代子弟登科、互通姻亲维系声势,却无世袭仕宦之权。
一旦后辈科场失利、朝中失去支柱,家族声势便会日渐凋零。
来到汴京这些时日,周旋于宰执、文臣之间,高俅慢慢摸透了大宋朝堂运行的潜规则。
世人皆以为文官依仗台谏百官制衡朝野。
高俅却对此有不一样的看法,文官真正握在手中的利器,从来不是什么台谏弹劾之权,而是士林舆论。
具体操作方法呢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宣布你的死刑。
抢先占据道德制高点,先在舆论之中定下基调,相当于当众宣告对手的“死刑”,而后再由台谏上书,逼迫皇帝落槌。
恰巧高俅善用此道。
要不说舆情很重要呢,经常在体制内上班的都知道,每逢年关都有一项维稳的任务,要不主管宣传的领导怎么要入常委呢?
大宋文官横行百年,说到底,靠的从不是律法、不是政绩,正是这套垄断百年的舆论体系。
他们站在道德高地定是非,靠笔杆子定功过,凭口舌断生死。
所以说欲改制度,必先统一思想;欲动旧局,必先掌住舆情。
军制改革、厢军整编、剥离杂役、强固边防,这些明面的新政,终究是术。
真正的道,是换掉朝堂的话语权,重塑朝野的是非标准。
只要日后朝堂之上,尽是自己栽培、选拔、笼络之人,舆论口径由自己掌控,是非对错由自己定义,届时再推任何新政,自然无人敢妄议、无人能阻拦。
所谓的朝野反对势力,不攻自破。
一念至此,他心中已然有了定策。
蔡京此人虽私德有亏、贪权嗜利,但其扩建太学、扩招士子、重整学风的提议,却是实打实的治本之策。
用人不可拘于品性,治国不可弃良策于因人废言。
太学乃是天下士子源头,是未来朝堂官员的摇篮,掌控太学,便是掌控未来数十年的朝堂人才根基。
这一步,必须借势推行。
对于盘踞朝野、根深蒂固的文官旧势力,高俅早已想好一套温水煮心、
层层拆解的瓦解之法,绝不做一蹴而就的莽撞之事,避免逼得全体文官抱团死战:
首先就是断绝上升通道。
借太学改制、科举微调、殿前司举荐新规,慢慢架空世家士族的荫补、举荐特权,让旧族子弟无官可升、无路可进,慢慢后继无人。
在拆分人脉联盟。
不整体清算文官集团,而是分派系、分地域、分远近亲疏,拉拢可用之人、孤立顽固之辈,破掉他们抱团共治的朝堂同盟。
然后就是消解道德舆论优势。
培养自己的笔杆子、掌住朝野舆情,打破文官独占道德高地的格局,从此是非不由他们一口独断,清议不再是他们诛心的利器。
最后在抽走支持他们的地方经济根基。
借着军制改革、地方防务整编,逐步收回地方杂役、漕运、工事权限,慢慢抽空世家盘踞地方、垄断财源的根基,让其无源可依、无势可仗。
整套手段层层递进、润物无声,不掀滔天风浪,却能逐年蚕食旧势力的根基,最终让百年盘根缓缓崩塌。
只是高俅心里无比清楚,这一切宏图布局、朝野变局,终究绕不开最关键的一环,还是赵佶的支持。
无君王权柄加持,所有谋划皆是空谈,所有新政皆是泡影。
心念既定,高俅敛好案上所有条陈文稿,整理衣冠,再度起身入宫。
赵佶正伴着几名内侍在庭中蹴鞠,衣袂飞扬,兴致颇高。
远远瞥见高俅步入庭院,当即抬手示意一众太监退至两侧。
“哎呀,子直来得正好!
快快过来,陪朕踢上几脚。”赵佶脚边轻轻控住皮球,面上难掩扫兴,
“这帮下人太过拘谨,只敢老老实实传球,无人敢上前逼抢,踢来踢去如孩童玩耍,毫无趣味。”
高俅闻言不多客套,当即解下紫袍官服,随手递给一旁内侍,卷起两截袖口,大步踏入场中。
“官家,臣可要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快步上前,直面上前逼抢赵佶脚下的蹴鞠。
高俅心中暗自思忖,人心微妙,大抵便是如此。
他身为穿越而来之人,见过无数人情世故,将上位者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上位邀约同乐,素来分两种情形。
似赵佶这般,自身技艺精湛,宫中无人匹敌,久无敌手,心中渴求真正的较量。
此种君主,不必刻意相让,只管全力以赴。
越是敢于争锋,能与他来回拉扯、互有攻防,越能得他真心喜爱。
可若是遇上另一类上位者,本事平平,偏偏热衷玩乐,只求旁人吹捧奉承。
那便只要点到即止,上演一场心照不宣的“商务局”即可。
一味逢迎退让,遇上这般好胜又身怀本事的君主,只会令他索然无味,徒生隔阂。
在官家眼里,你便与殿外一众趋炎附势的内侍别无二致,皆是察言观色、刻意讨好的势利之徒。
可若是不分场合全力争锋,落到心性狭隘、只爱吹捧的上位者眼中,又会被扣上不知尊卑、恃才放肆的罪名。
进一分则骄,退一分则谄。
这分寸二字,兜兜转转,便是为官之人一辈子都要反复揣摩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