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萝在他旁边站定:“血誓书末尾要两个见证人署名,狐晏算一个,你算一个,按旧例格式写,字端正就行。”

    苍阙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矮墙上蹲着的狐晏。

    “他让你来找我的?”

    殷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狐晏,嘴角带着笑意。

    “他说你字好看,而且我们这里也没其他人了。”

    还是那句话,雌主的命令,他必须点头答应。

    只不过在他路过殷萝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他话多,字还丑。”

    现在他来这个样子,就跟小学生打架一样,殷萝直接朝着他俩后背来了两巴掌。

    “给我适可而止!”

    非要喊上两句,他们才能老实一点。

    苍阙按照殷萝所说的,先简单看了下血誓书,然后拟定了一个草稿。

    狐晏看了一眼,在草稿上的某个字划了一道。

    “这地方措辞不对,按旧例的格式,自愿授权后面要跟不以契约之力强迫八个字。少一个字,明日苍衡就能拿来做文章。”

    殷萝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确实是个细节。

    如果少了那句,整个誓书的法律效力就差了一截。

    比起这些更让她意外的是狐晏,他竟然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些内容你都背过了?”

    他脸上也带着点骄傲的模样,又假装无事发生地看向别处。

    “翻了一个时辰的旧案卷,看见这句话反复出现了七次。”

    苍阙拉开石桌另一侧的石凳坐下来,铺开一张新鱼皮纸,从殷萝手里接过炭笔。

    他的字确实好看,他把誓书正文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又在末尾留了见证人署名和墨玉的滴血按印位。

    “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墨玉从浅水池里撑上来,他低头看了一遍那封字迹端正的血誓书,然后咬破指尖按在了末尾的空位上。

    殷萝把誓书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她折好收进背囊里。

    直起身时听见狐晏低声说了一句:“字确实比我的好看。”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苍阙听得是真真的。

    他将手里的笔放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回去得多加练习。”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调侃一下他,苍阙自然也不想要放过这个机会。

    “你少在这里做什么老师,就是我写字不好看,还不是可以坐在这个位置吗?”

    平日里他就一直都很骄傲,有什么事情都不放在眼里。

    但是真的遇到了事情,他又是第一个可以冲上前给出方案的人。

    “什么位置?每次都在旁边胡言乱语,这样的人吗?”

    以前殷萝也没有发现苍阙这张嘴也确实挺毒的,她和墨玉对视了一眼,干脆就在旁边看戏。

    “你!如果不是我能及时发现这些东西的话,明天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听到这里,苍阙也没有继续接话。

    “你那份旧案卷的摘要,明天拿给我看看。”

    狐晏的耳朵猛地竖起来了,随即又压回去。

    “你不是不认字吗?”

    听上去这好像是要来跟自己抢饭碗一样。

    “我只是懒得看。”

    他们两个人这样来来回回地争论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才消停下来。

    “两位大少爷,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赶紧回房间去,明天可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殷萝是没心思再继续陪着他们两个人胡闹了。

    她先安顿好了墨玉,又将血誓书收好,回到了房间休息了会儿。

    没过多久她听到院里有压低的说话声,她探出头去看了看。

    苍阙和狐晏分别坐在石桌两端,中间摊着狐晏手抄的那几页旧判例摘要。

    苍阙翻得很认真,偶尔眉头皱一下。

    狐晏也投入在其中,看到关键的旧例转折时,干脆在桌子上划出了逻辑线条。

    “人鱼族也不怎么太平。”

    他们看过这些内容后,才明白墨玉的处境有多难。

    “这些旧案其实很多冤案。”

    苍阙补充着自己的想法,狐晏也跟着点了点头。

    “其实墨玉养父这个事,如果我们不来,也就是个冤案了。”

    两个人在月色里蹲在石桌前小声讨论着,殷萝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倒觉得津津有味的。

    墨玉出来透气,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俩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看案卷了?”

    以前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和谐的画面。

    两个人要么就是互相谁也瞧不起谁,要么就是扭打在一起。

    殷萝趴着窗框,也开起了玩笑:“可能是从比字丑开始的。”

    听到她的话,墨玉也笑了起来。

    “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虽然殷萝没有回头去看他,但他记得那个阳光的笑容。

    “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虽然明天事情很难有个好结果,但墨玉突然什么都不害怕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你放心。”

    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墨玉,也给了他更多温暖。

    “我相信你。”

    他的眼神也比之前要坚定了,殷萝也回馈了他一个笑容。

    夜里殷萝睡了约两个时辰。醒来时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片宽大的梧桐叶。

    上面用炭笔写了两行字:北墙根,明早有人来。

    殷萝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其他标记。

    她把叶子收进袖口,推门出去。

    她走到北墙根时蹲下来查看,墙根底下有一块泥土微微鼓了起来。

    像是有人用前爪把什么东西推进土里了。

    她用指尖拨开那层松土,下面埋着一片扁平的、打磨过的骨片,骨面刻着简笔的路网图,有一条线末端点了一个小圆点。

    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苍漓。

    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夜冥送来的。

    她感受到周遭的寒冷,对着那片雾气说道:“换个地方休息吧。”

    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在厚草垫上翻了个身。

    殷萝把骨片收好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碰见苍阙出来。

    他也看到了她袖口那个骨片,大概猜到是夜冥送来的。

    “北墙根有新东西?”

    她把骨片掏出来递给他:“你看看认不认得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