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形意拳,苏毅气息稍稳,正要接着练八段锦活络筋骨,敲门声响起。
赵兰的声音传来,“小毅,睡了没?”
苏毅收了架势,“没呢,妈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赵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上车饺子下车面,明天你就去部队报到了,妈给你包了碗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
苏毅看着她。
记忆力,母亲赵兰只是县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
这一世的苏毅,常常对她呼来喝去,没有半分尊重。
可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放弃的花,想着法的将苏毅往正路上引,无数次给他机会。
那头上的白发,全都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熬出来的。
“谢谢妈。”
苏毅柔声开口,伸手接过碗。
赵兰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谢谢,站在原地恍惚了许久。
跟着,她转身走到墙角,拖过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又拉开衣柜往外拿换洗衣物,桌上的MP3,任天堂掌机也顺手往箱子里塞,想给儿子多装点东西。
苏毅吃着饺子,道:“妈,别装了,这些东西带过去没用。衣服部队全都会发,电子产品到了新兵连统一管控。你包饺子累了,坐着歇会儿,我吃完自己会收拾。”
赵兰手里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向苏毅的眼神里更诧异了。
儿子怎么会知道部队里的这些规矩?
赵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坐姿端正,眼神沉静,完全没有以前一点就炸的毛躁劲儿。
不是装乖,而是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她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开口道:
“小毅,今天的事,你别怪你爸。他也是气急了。”
“他太要强了,想让你跟他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些年亲戚邻居在背后不少说我们家。”
“说你爸一辈子光明磊落,偏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烂泥扶不上墙。”
说话间,她眼眶渐渐红了,继续道:
“其实,别看你爸平时对你又凶又严厉。”
“他心里也苦,只是嘴硬不说而已。”
苏毅夹饺子的手微微一顿,脑海中又浮现出一段画面。
那是原主的记忆。
有一晚,他起夜撒尿,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烟,脚下一堆烟蒂,烟火那一点红光,照得他眼角亮闪闪的。
那天正是他打架被学校开除的日子。
可那时候他只当没看见,扭头就回了屋。
一碗饺子吃完,赵兰叮嘱他早点休息,端着空碗离开。
苏毅没立刻睡,而是先把屋里散乱的酒瓶,烟盒烟灰收拾干净,桌椅归位。
又把要带的证件,几件贴身衣物整整齐齐收进行李箱。
忙完这些,他站回屋子中央,慢练了两遍八段锦,直到周身发暖,筋骨舒展才收了功,能多恢复一分是一分。
躺到床上没睡够四个小时,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唤醒。
五点整,天刚蒙蒙亮。
苏毅翻身起床,套上件旧运动服就出门晨跑。
沿着老巷慢颠了两公里,回来的时候额角带着薄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里苏建国粗哑的声音,“那臭小子还没起吧?我去把他叫起来,别误了报到的点。”
紧接着脚步声直奔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只是当苏建国看到房间内的情况之后,当场就愣住了。
原本满地狼藉的屋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光可鉴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块切整齐的豆腐块。
收拾妥当的行李箱稳稳摆在门边,拎起来就能走。
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猪窝的样子。
“爸。”
苏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刚出去跑了圈,洗漱完,换上县征兵办发的作训服就能吃早饭出发,给我一分钟。”
苏建国回头,就见儿子站在院门口,身形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一点刚睡醒的惺忪。
话落,苏毅转身就进了洗漱间,不过几十秒就换好作训服出来。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样子,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军人风骨。
苏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方豆腐块被子,又看看儿子利落的背影,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预想中赖床不起,骂骂咧咧的场面竟然根本没出现!
这小子,好似突然之间,就像是换了个人。
很快,吃完早饭。
一家三口拎着行李箱往县城武装部去。
县武装部大院,人声鼎沸。
大红的横幅从四层办公楼的楼顶一直垂到地面,红底黄字写着:欢送2010年度新兵光荣入伍。
两侧的围墙上也贴满了标语: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投身军营,报效祖国。
大院门口的锣鼓队已经敲了起来。
咚咚锵的声响混着家属的叮嘱声,啜泣声,还有新兵们青涩又激动的交谈声,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赵兰从怀里拿出一枚玉观音,交到苏毅手上,语重心长道:
“小毅,这个是当年你外婆给我的嫁妆,能保平安的,你戴着。”
“到了部队,要好好照顾自己。”
“天冷了就加衣服,训练累了就休息,别硬扛。”
“缺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寄过去。”
说到这,旁边苏建国便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行了行了,他是去当兵,又不是去旅游,尽说些没用的。”
苏建国语气依旧严厉,叮嘱道:
“臭小子,你听好了,部队不比家里,没人会惯着你的臭毛病。”
“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打报告,得到批准才可以,不能特立独行。”
“训练苦是真的,不过本事是练到自己身上的,别人能做到,你也可以。”
“要是……”
他顿了顿,神色稍稍缓和,“要是实在撑不住,也别硬扛,身体要紧。”
这个一辈子要强,从不低头,即便一肚子苦也不说的老兵,最后终于还是说了句近乎‘软弱’的话。
苏毅点头,“爸,妈,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正说着,接兵干事已经开始点名,“苏毅在不在?”
“到!”
苏毅赶紧应了一声,旋即转头看了一眼父亲。
苏建国挥挥手,“去吧。”
苏毅转身,走向队伍。
走到一半,他停下转身,目光灼灼的再次看向父亲。
没有说话,只是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啪!
一声干净利落的靠脚。
苏毅抬起右手,对着苏建国敬了一个标准,沉稳,力道十足的军礼。
不是新兵的生涩模仿,不是小孩的随便比划。
是几十年军旅刻进骨血里的动作。
“小毅…你……”
苏建国浑身一震。
这个参加过战争,拿过二等功的老兵,此刻看向儿子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恍惚了两秒后,苏建国也下意识挺直腰板,抬起手,郑重回了一个军礼。
两代军人,一个礼,千言万语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