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雪夜无声

    “笃。”

    一下。

    “笃。”

    两下。

    “笃。”

    三下。

    声音不重,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谢四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还端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见谢晏尘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他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来,把那盏油灯放在桌角,又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油灯没有点,屋里依旧是昏暗的。

    但谢四能看见自家主子坐在桌案前的侧影,月光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谢四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从京城到道观,从道观又重新杀回京城。

    他见过主子在人前的冷淡从容,也见过主子在暗处的隐忍筹谋。

    可像今晚这样,回来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实在少见。

    谢四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是在为宋姑娘的事烦忧吗?”

    黑暗中,谢晏尘叩击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已经足以让谢四确认自己的猜测。

    谢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主子,恕属下多嘴,您对那位宋姑娘……确实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感情的事,谁也不好说,可属下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您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

    “但您还记得吗?”

    “一年多前,那位宋姑娘刚见到您的时候,那时她看不懂您的脸色,非要往您跟前凑,您彼时对她还是不假辞色的,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即便如此,那些暗中监视您的人还是把这事报了上去。”

    谢四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那老妖婆是怎么出手的,您还记得吗?”

    桌案前的背影,终于动了一下。

    谢晏尘的手从桌面上缓缓收回来,落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当然记得。

    一年多前,他还在道观里被幽囚着,明面上是修行,实则连这座破旧院落的门都出不去。

    那时候宋晞还只是个偶然闯入道观,而后时不时过来赠送粗陋点心的村姑。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连她的脸都没记住几次。

    可即便如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还是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了下来,报回了京城。

    谢四看了眼主子的神色,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她那时候就是个村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躲。”

    “那时候我和谢五他们处理了多少想对她下手的人?主子您是知道的。”

    谢晏尘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谢四注意到他那双惯常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潭底下有暗流掠过。

    谢四继续道:“那位惯会寻找和攻击别人的软肋,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你越在乎什么、越护着什么,她就越要毁了什么。”

    “主子,您那时候对宋姑娘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尚且让那位上了心、动了手。”

    “若是您真的表现出对宋姑娘的与众不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被那位知道了,不止是您,宋姑娘和她的孩子们、她的家人、她的生意……恐怕都会永无宁日。”

    谢四抬起头,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大的胆子都用在这一刻:“即便宋姑娘对您……即便她喜欢您,可她与您的身份、眼界、处境,也都是天壤之别。”

    “天长日久之下,等到她知道了一切,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

    “会不会……觉得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不该有的错误?”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太重了。

    他看见谢晏尘按住了太阳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陈年的旧痛被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谢四心里一紧,越说越激动的话头忽然止住。

    他沉默了下,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的沉声道:“主子,您还记得那只小黄狗吗?”

    谢晏尘蓦地攥紧指尖,半晌,他的嗓音多了几分喑哑。

    “……我当然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母后和皇兄含冤而逝之后,因为他还年幼,被查出没有参与谋逆,这才免于一死。

    尽管名义上是被迁出皇宫,安置在新修的皇子府里,但实则是被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每天只有送饭的人会开门进来一次。

    那时候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小土狗陪着他。

    那只狗瘦瘦小小的,毛色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

    但会在夜里贴着他的腿蜷着睡,用温热的肚皮暖他冰凉的脚。

    他那时候刚失去母亲和兄长,整个世界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那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是温的。

    后来他终于被放出来了。

    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他打开门的动作是急促的。

    可入眼的第一幕,就是那只小土狗被剥了皮、抽了骨、僵死在院子角落的枯草丛里的样子。

    它被挂在一截矮树枝上,毛皮翻卷着,露着底下干涸的血肉。

    他久久看了半晌,却是没有哭。

    那时候他已经不会哭了。

    他只是蹲下来,把这团小黄狗的尸体从树枝上取下来,用手帕包好,埋在后院的墙根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回到屋里,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物。

    也没有再让任何人,近到能被他记在心里的地步。

    谢四看着主子那副沉默的模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不该提那些旧事,不该在主子面前翻那些陈年的伤疤。

    可他实在是不想让主子重蹈覆辙。

    那些人,从来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放过任何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谢四以为自家主子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谢晏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得对。”

    谢四愣了一下。

    “主子……”

    “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最上面那封密信,指尖在火漆封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撕开。

    信纸展开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四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已经低头开始看信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月光落在桌案那只竹编礼盒上,洒金的红纸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像一枚不该被点燃的烛火,在黑暗中无声地亮着。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回头,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后半夜的时候,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零星的碎屑,被风卷着在院子里打转,落在地上还没看清就化了。

    后来渐渐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下来。

    落在道观的屋檐上、石阶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谢晏尘坐在窗边,看信的手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烛火在桌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孤零零的。

    他合上信纸,没有立刻放下。

    片刻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竹编礼盒上。

    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盒面上,在洒金的红纸上融成一小片湿痕。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只礼盒拿过来,轻轻拂去上面的雪水,然后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点心,酥皮金黄,洒着细碎的芝麻,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一块,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件不该被打开的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里,抬眸望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夜色,和这场无声落下的雪,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