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合计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梦里脑子里都转悠着猪胰皂咋做,须笼咋卖,石磨多少钱……天快亮时才眯着,鸡一叫又醒了。
他起床穿衣,外头天还灰着,东边刚露点白。他走到院里,深吸了口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气。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憋着一股子要干事的冲动。跟老爹拉了两车土,堆到茅房后面,又把沤肥的坑挖了挖。
洗手吃完饭——稀稀的米汤黑馒头就咸菜疙瘩,丁冬九一抹嘴就开始编第二个须笼。有了昨儿的经验,这回手底下顺溜多了。柳条在他手里翻飞,压一挑一,起底收口,做得有模有样。到晌午头,第二个须笼就成了,比第一个还匀称结实。
“我去河边看看。”丁冬九放下手里的活儿,拍拍身上的柳条屑。
“嗯,早点回来吃饭。”王一梅在灶房应了声。
丁成眼巴巴看着,丁冬九摸摸他的头:“爹去看看就回。”
他拎着布兜子出了门,一瘸一拐往河边走。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打招呼的,打量的,他都含糊应过去。走到昨天放须笼的地方,四下看看没人,这才快步过去。
拉着绳子把须笼提起来,手里一沉——有货!他心头一喜,赶紧提上岸。解开笼口往里看,这回运气没那么好,只有一条小鲫鱼瓜子,倒是混着几只泥鳅,黑黝黝滑溜溜的,在笼子里扭来扭去。
泥鳅倒挺大,拇指粗细,一拃来长。丁冬九有点失望,可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他把鱼和泥鳅倒进布兜子,泥鳅滑,差点溜出去,他赶紧扎紧口袋。
拎着须笼,他顺着小河往上游走。离村子远点,靠山根的地方,水更清,人也少。他找了个水草丛生的回水湾,把须笼重新下好,塞了点蚯蚓。
做完这些,他在河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午后的日头暖烘烘的,照得人昏昏欲睡。河边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哗哗的声音。
忽然,他闻到一股味儿——不是鱼腥,是另一种腥,带着泥土和水草气的腥。他抽抽鼻子,眼睛顺着水边的沙泥地扫过去。岸边是湿泥,混着细沙,有些地方被水冲得平平的。
有一块沙面不太一样——微微拱起,像个慢头,周围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爪印。丁冬九心里一动,屏住呼吸,轻轻走过去,用脚试探着踩了踩那块鼓包。
软的,下面有东西。
他不敢直接用手挖,万一是什么咬人的玩意儿。他跑到后面坡上,折了根杨树枝,有拇指粗,硬实。他把树枝对折,双股拿着,这样有劲。
回到岸边,他蹲下身,用树枝慢慢戳那块鼓包。戳一下,沙泥陷进去一点。戳第二下,树枝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不像石头,有点弹性。他轻轻拨了拨,那东西动了,往泥里钻。
丁冬九心头一跳,手上加劲,用树枝猛挖——哗啦!泥沙被带起来,里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着滚出来,落在岸边的浅水里。
是只鳖!青黑色的背壳,有碗口大,正张着嘴,冲着那根树枝咬过来。丁冬九吓了一跳,赶紧缩手。那鳖在浅水里划拉着爪子,想往深水去。
丁冬九也顾不上怕了,拿树枝拦,撅拨,扑过去用手摁住背靠尾巴的位置。他这鳖脖子挺灵活,他怕被咬,鳖在他手里挣扎,爪子乱划,劲不小。他咬着牙,两手像铁钳一样不松。
好一番忙乱,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它鳖后腿根部的凹陷处,把它提起来。这鳖不小,掂量掂量,得有二斤多。背壳青黑,腹甲黄白,脖子伸得老长,绿豆眼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丁冬九高兴坏了,这可是好东西!他拎着鳖,又捡起布兜子,兴冲冲往家走。一高兴,差点忘了装瘸,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赶紧又放慢步子,一拐一拐的。
回到家,王一梅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手里拎的东西,眼睛瞪圆了:“这……这是鳖?”
“嗯,河边逮的。”丁冬九把鳖举起来。
胡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也愣了:“哎哟,这么大个儿!”
丁传根蹲在墙根抽烟,看见鳖,也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不小,能卖钱。”
丁成跑过来,又想看又怕,躲在他娘身后探头探脑。丁冬九把布兜子里的鱼和泥鳅倒进盆里,小鲫鱼还在扑腾,泥鳅扭来扭去。
“鲫鱼煮汤,泥鳅得吐沙,明天吃。”王一梅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鳖,“这鳖……咋弄?”
“明天去县城卖。”丁冬九说,“听说能卖不少钱。”
王一梅想了想:“以前听我们村里人说过,这么大的鳖,能卖二百文呢。”
二百文!丁冬九心里一喜,那可不是小数目。他找了个破瓦盆,把鳖扣在底下,又盖上个盆,又压了块石头。想想不放心,晚上又搬进屋里,怕夜里被黄鼠狼什么的叼了去。
这下可好,夜里那鳖在盆底下不老实,爪子挠得盆底嗤啦嗤啦响,偶尔还撞盆,咚咚的。丁冬九被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恨恨地想:明天非给你卖了不可!
早上起来,丁冬九想去洗脸,算了,盆扣着鳖呢。他哭笑不得,只好用瓢舀了点水,胡乱抹了把脸。用柳树枝擦了擦牙。
吃完早饭,一家人都在院子里。丁成眼巴巴看着爹:“爹,卖了鳖能买肉吗?”
“能,”丁冬九摸摸他的头,“卖了钱,给你买块糖。”
丁成眼睛亮了:“真哩?”
“真哩。”
王一梅在一边说:“要是真卖了钱,买点盐,再买点酱。家里盐快见底了,酱也没了。”
丁冬九点点头,从炕洞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他之前换的零钱。他数出十个,揣进怀里。
他收拾好东西:两个编好的须笼,那只鳖用湿麻布包了,扎紧,装进一个提篮里。又拿了个空麻布袋,准备装买的东西。一切收拾停当,他拎着提篮,背着麻袋,出了门。
走到村口大路边,等着。牛尾村有从下面村子路过赶牛车去县城的,一天一趟,早上去,下午回。坐车两文钱,来回四文。
等了一会儿,牛车吱吱呀呀来了。赶车的是村里的丁老栓,五十多岁,一脸褶子。一起来坐车的还有两个人是丁老四和福婶。
丁老四看见丁冬九,斜着眼打量他手里的东西:“冬九,这是去县城?”
“嗯,卖点东西。”丁冬九说着,把东西放上车,自己也爬上去坐下。
福婶眼睛尖,盯着那个提篮:“这里头是啥?还用布包着。”
“没啥,一点山货。”丁冬九含糊道。
丁老四却看见了那两个须笼,拿起来看了看:“哟,这编得不赖。你编的?”
“嗯,跟军营里兄弟学的。”丁冬九说。
“当兵还学这个?”福婶好奇。
“闲着没事,跟火头军学的,他们常编这个逮鱼改善伙食。”丁冬九早就想好了说辞。
丁老四把须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点头:“是像那么回事。你这腿……可惜了。”
福婶也叹气:“是啊,腿坏了,可好歹学了门手艺,能养活自己。”
丁冬九笑笑,没说话。牛车吱吱呀呀往前走,一路上颠颠簸簸。丁老四和福婶东拉西扯,说村里谁家闺女要出嫁,谁家儿子要说亲。丁冬九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看见城墙了。嵩县县城不大,土夯的城墙,有些地方塌了,用石头补着。城门洞开着,有两个懒洋洋的兵丁守着,进城的人要交一文钱。
丁冬九交了钱,坐着牛车进了城。城里确实热闹一些,青石板路,两边是店铺,布庄、粮店、杂货铺、铁匠铺……还有摆摊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穿长衫的,穿短打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丁冬九不是头一回来县城——原身的记忆里有,可他自己是第一次亲眼见。他看看这,看看那,觉得新鲜,又觉得熟悉——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只是更破旧,更杂乱,气味也更冲:汗味、牲口味、油烟味、粪味,混在一起。
他下了牛车,跟丁老栓说好下午在城门口等。丁老栓赶着车去送货了,丁老四和福婶也各自去办事。
丁冬九拎着提篮,背着麻袋,在街上走。他没像一般人那样找个地方摆摊——现代人的思维,知道要找对买家。他打听了一下,找到县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门口没啥人。丁冬九绕到后门,后门对着条小巷,是酒楼的后厨。门口堆着些菜叶子、烂木头,有伙计在倒泔水。
丁冬九走过去,朝那伙计拱拱手:“小哥,麻烦问下,你们这儿收野味不?”
伙计打量他,见他穿得破旧,腿还瘸,不太想搭理:“啥野味?”
丁冬九把提篮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用湿麻布包着的鳖:“刚逮的,活蹦乱跳的。”
伙计一看,眼睛亮了:“哟,鳖!你等等。”他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出来个胖师傅,系着围裙,油光满面的。
胖师傅走过来,掀开麻布看了看,又伸手捏了捏鳖裙边:“活的?”
“活的,早上才逮的。”丁冬九说。
“想卖多少?”胖师傅问。
丁冬九心里没底,想着王一梅说的二百文,又觉得可以多要点:“您看着给,合适就卖。”
胖师傅看看他,又看看鳖:“三百文,行就行,不行拉倒。”
丁冬九心里一跳——三百文!比王一梅说的还多一百!可他面上不露,摇摇头:“师傅,这鳖个头大,二斤多重,活蹦乱跳的,鳖壳药房还收呢,三百文少了点。”
“那你想要多少?”
“四百文。”丁冬九说。
胖师傅皱眉:“四百文?你咋不去抢?”
“那三百八十文?”丁冬九退一步。
胖师傅想了想,这东西能养住等大客,摆摆手:“三百八十文就三百八,最多这个数。不要我找别人。”
丁冬九心里飞快算着——三百八十文,不少了。他点点头:“行,就三百八十文。”
胖师傅让他等着,进去拿了钱。一会儿出来,数了三百八十个铜钱,用根草绳串着。丁冬九接过,沉甸甸的一串。他把鳖交给胖师傅,胖师傅拎着进了后厨。
丁冬九把钱小心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心里高兴——开门红!
他拎着那两个须笼,又在街上转。这回他找了个热闹的街口,把须笼摆在地上。有人路过,看看,问问。
“这是啥?”
“须笼,逮鱼的。”
“咋卖?”
“十文一个。”
问的人多,买的人少。站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个老头买了一个,给了九文钱,讨价还价抹掉一文。又过了会儿,有个中年汉子买了一个,给了八文。
两个须笼,一共卖了十七文。丁冬九算算,编这俩用了一天多工夫,不算看柳树枝泡剥皮的功夫,才卖这点钱。古代人工是真不值钱。
他收了摊,去杂货铺。盐是粗盐,一块块的,灰白色,带着杂质。问了价,二十文一斤。他买了半斤,花了十文。又看了看酱,酱是豆酱,黑乎乎的,闻着有点酸。他沾了一点尝尝,咸,带点豆腥味。买了小半罐,花了六文。
又去肉铺。肉铺在街角,案板上摆着几块肉,肥瘦都有。问了价,肥肉贵,二十二文一斤;瘦肉便宜些,二十文。丁冬九要了二斤肥多瘦少的,花了四十文。肉铺老板把肉用荷叶包了,用草绳系上。
他想起猪胰皂,问老板:“有猪胰子没?”
老板看他一眼:“要那玩意儿干啥?没人要,喂狗的。”
“我要,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你要就拿去,给一文钱意思意思就行。今儿就杀了一头猪,胰子还在那儿扔着呢。”
丁冬九花了一文钱,买了一大副猪胰子——连着些零碎油脂,用荷叶包了,腥气扑鼻。
他又去粮店,买了一斤豆粉,花了六文。豆粉是黄豆磨的,细黄细黄的,闻着有豆香。
路过糖铺,想起答应儿子的,进去买了块饴糖。饴糖黄褐色,软软的,用油纸包着,两文钱。
他先是背着空麻袋,手里拎着,他又去陶器铺,买了三四个大小不同的陶罐陶盆,花了十六文。大的腌菜,小的装猪胰皂。他把肉装到大陶罐里,把这些罐子盆子,豆粉都装到麻袋里背上。
买完这些,他想起石磨。打听了一下,县城西头有个石匠铺。他找过去,铺子门口堆着些石头,有个老师傅在凿磨盘。
丁冬九上前问:“师傅,打一副石磨多少钱?”
老师傅抬头看看他:“要多大的?”
丁冬九还不知道这个要多大对,正在寻思。
老师傅说:“一个人推就一尺半,800文。两个人推就两尺,1600文!”
“一尺半”丁冬九连忙说。
他还准备说“两尺”原来两尺磨就要两个人推了。
“一尺半的,八百文。定做要五天。”
八百文!丁冬九心里算了算——今天卖鳖得了三百八十文,卖须笼十七文,一共三百九十七文。刚才买东西花了八十一文,还剩三百一十六文。不够。
他想了想,说:“师傅,我订一副。先交订金,过几天来取,行不?”
老师傅点头:“行,交一百文订金,五天后取货,付剩下的七百文。”
丁冬九数出一百文交了,老师傅给他个木牌子,上面写的“尺半”。
他又想起木屑——回去看蘑菇菌丝要是长成了,要木屑做蘑菇的营养基。他打听了一下,找到木器行。木器行后院堆着好些锯末、刨花,没人要。他找伙计商量,想要一麻袋。
伙计奇怪:“你要这干啥?烧火都不好烧。”
“我有用,您行个方便。”
伙计看看他,摆摆手:“你想要就拿,给两文钱吧。不过麻袋得要钱。”
丁冬九装了一麻袋锯末,扎紧口。这麻袋本身还值两三文钱呢一共给了五文钱。
东西都齐了,他大包小裹地往回走。肉和胰子分别装在两个陶盆里,再放进麻袋。盐、豆粉、糖,也都塞进去。麻袋塞得鼓鼓囊囊,他背在背上,又拎着那一麻袋锯末。
走到城门口,丁老栓的牛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车上坐着丁老四和福婶,两人看见丁冬九这架势,都愣了。
“冬九,你这是买了啥?这么多。”福婶眼睛往麻袋上瞟。
“没啥,一点家用。”丁冬九把东西放上车,自己爬上去。
丁老四用脚踢了踢那麻袋锯末:“这啥?锯末子?你要这干啥?烧火都不好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