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从大姐家回来,已是后半晌。推开自家院门,一股熟悉的豆腐香气和炉火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身子,稍稍松快了些。
堂屋里,胡氏正就着炉火的光,用细麻线纳鞋底。王一梅剁着晚上要吃的白菜帮子,发出“哚哚”的脆响。就着这炭炉子省的烧柴了。丁传根在刷桶,丁成在东屋里追着二黑玩,小狗撒着欢,围着孩子打转。
看见丁冬九进来,一家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胡氏放下鞋底,眼巴巴地看着他。王一梅擦了擦手,端了碗一直温在锅里的热水。丁传根也直起了腰,眼神里带着询问。
丁冬九接过热水,喝了一大口,这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子干冷劲儿下去了。他把背篓放下,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炉火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有些疲惫的脸。
“大姐……病得不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接着,便把在赵家洼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大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只有一床薄被的炕上;说到那透风漏雨的土坯房,和家徒四壁的光景;说到三个外甥,年纪不小,却面黄肌瘦;说到大姐为了给儿子攒娶媳妇的钱,连治病的药都舍不得抓。
“……郎中说,是累狠了,吃食跟不上,加上妇人病,吃几副药,好生将养一段就能缓过来。可大姐……舍不得那钱。”丁冬九说到这儿,喉咙哽了一下。他声音沉了下去:“一梅,我……我把那二百文,给大姐抓药了。总归是我姐姐,咱们家现在好歹能吃饱饭,不能眼看着她……这么磋磨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点火星子。胡氏的眼泪早就下来了,拿衣襟使劲抹着,可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抹不完。丁传根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高粱杆子扎的刷子,花白的眉毛紧紧皱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丁冬九说完,屋里气氛更沉重了。他知道,爹娘心里不好受。
他抬眼看向王一梅。女人正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她嫁过来时,大姐早就出嫁多年,没见过几面,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可此刻,她脸上也带着不忍和同情。这个家,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她最知道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难处。二百文,不是小数目。
丁冬九清了清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商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一梅,家里大事小事,你当家,你精打细算,才有咱家今天。这钱,我自作主张花了。没跟你商量,往后我多挣钱,补回来。”
这话说得诚恳,也把王一梅抬得很高。王一梅猛地抬起头,脸上有点发红,也不知是炉火映的,还是臊的。她看看公婆,又看看男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点乡下女人特有的实在和干脆:“你是当家男人,你说了算。大姑姐病成那样,是该治。钱花在刀刃上,我不心疼。咱们能过到今天,是你在前头挣,我在后头省。这道理,我懂。”
她这话一说,胡氏的哭声更压抑了,是感激,也是心酸。丁传根没说话,半响,只是重重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可丁冬九心里那口气,却没松下来。给钱救急,是不得已。要想大姐家真能翻身,还得有长久的营生。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第二天,丁冬九照旧要进城送货。可一出院门,就被寒风打了个趔趄。天是真冷,呵气成雾,地上前两日化的雪水又冻成了冰,亮晶晶的,滑溜溜的。走到村口,牛车往常都能来,今天没在。一打听,说天太冷,路又滑,怕把牛累坏冻着,往后逢五逢十的大集才走一趟,平时不跑了。
没法子,丁冬九只能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靠两条腿走去县城。以前坐牛车,晃晃悠悠半个时辰也就到了。自己走,就得一个时辰。路是冻硬的土路,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深一脚浅一脚。寒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像小刀子割肉。背上几十斤的东西,越走越沉,压得肩膀生疼。
他走着走着,倒想起前世大学军训那会儿。那时候觉得站军姿苦,踢正步累,走个几公里就跟要了命似的。现在想想,那点苦算个啥?那时候出个门,公交地铁出租车,谁乐意多走一步?可在这个世道,出个门,大多数人都得靠这两条腿。牛车算是快的、体面的了,可它也走得慢,晃晃悠悠,不急不躁。庄稼在地里,一天一个样,慢悠悠地长。日子呢,也好像过得特别慢,一天一天,熬呀,熬呀,把寒冬熬成暖春,把青黄不接熬到五谷满仓。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慢,这种熬。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心里想着大姐家的光景,想着家里的爹娘老婆娃,想着那些还没铺开的营生路子,脚底下倒生出股劲儿来,越走越快,越走越稳。等走到县城,交了货,结了账,日头已经老高了。他不敢多歇,又紧着往回赶。
回到家,已是晌午过后。王一梅早备好了热水,他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瓢,才觉得那冻僵的五脏六腑缓过点劲儿来。歇了口气,他想起那圆底筐子麦草捂着的豆腐,便走到堂屋墙角,掀开盖在上面的旧棉被。
一股子淡淡的、清甜的、带着点酒酿气味的香,钻进鼻子。凑近了看,豆腐块的表面,已经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雪白的绒毛,毛茸茸的,厚厚的一层,像铺了层上好的天鹅绒。有些地方,因为菌丝长得太旺,微微泛着点可爱的鹅黄色。
“成了!长得好!”丁冬九心里那点因为长途跋涉和家事压着的阴郁,瞬间被这蓬勃的生命力冲淡了不少,一股子高兴劲儿涌上来,“这炉子没白烧,温度正好!咱这就动手,把豆腐乳做上!”
做豆腐乳要用的东西,他早备齐了。高度烧酒是托庞师傅买的,还剩些。红酒曲、花椒,都是现成的。盐……他伸手去拿放在碗柜角落的那个粗陶盐罐。
手指碰到罐子,他心里却顿了一下。这盐,是前些天在城里杂货铺买的,当时看着就不大对劲。颜色发青,里头还夹杂着不少黑黢黢、像沙砾似的小颗粒。前两天做饭,他偷偷尝过一点,咸是咸,可后味儿里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还有点扎舌头。他又想起上次在另一家铺子买的盐,好像就没这么苦。同样是盐,差别咋就那么大?
他盯着那罐子盐,眉头拧成了疙瘩。做豆腐乳,盐是关键。盐不好,味道就坏了一大半。他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科普节目,好像叫《万能的草木灰》。里头讲过,古人没有现代的化学提纯技术,吃的盐常常含有苦卤,也就是氯化镁,所以发苦。而草木灰水里含有碳酸钾,能和氯化镁反应,生成沉淀,从而去掉苦卤,让盐变得雪白甘甜。
“草木灰!碱水!”丁冬九眼睛一亮,几乎要喊出来。
他立刻跑到仓房里,那里有个陶缸,里面是他之前滤好、沉淀了许久、澄清透亮的草木灰碱水,这是留着做胰子皂用的。他拿了个干净的木瓢,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瓢碱水,澄掉底下的渣子。
又找来一个空的大陶盆,把半罐子发青带杂质的粗盐,倒进去,兑上些凉开水,用一根洗净的擀面杖,使劲搅和,直到盐粒全部化开,成了一盆浑浊的盐水。
然后,他屏住呼吸,把那半瓢草木灰碱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盐水盆里倒,一边倒,一边用擀面杖不停地、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只是浑浊的盐水,随着碱水的注入,开始有了变化。水里冒出细小的气泡,同时,盆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析出一层厚厚的、棉絮状的白色沉淀物。水面上,也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泡沫和杂质。
“一梅!你快来看!”丁冬九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一梅正在灶房和面,准备蒸晚上吃的窝头,听见喊声,手上沾着面粉就跑了出来。看见丁冬九像个疯子似的,对着一个陶盆,又是倒水又是搅和,弄得满手脏污,惊得瞪大了眼:“我的老天爷!你这是弄啥哩?好好的盐,你糟践它干啥?这得多少钱!”
“去苦味儿!提纯!”丁冬九头也不抬,眼睛紧紧盯着盆里的变化,手上搅动的动作更快了,“等着,等它沉底!”
王一梅将信将疑,凑近了看。盆里的水已经变得像泥汤一样浑,底下那层白色的沉淀越积越厚。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水面上的泡沫渐渐散了,水也似乎清亮了一些,只是底下沉着厚厚一层白浆。
丁冬九停下手,让王一梅找来一块洗得发白的细麻布,四角兜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盆里上层的、相对清亮些的盐水,慢慢舀进吊着的麻布里。
浑浊的盐水透过麻布的细密孔隙,淅淅沥沥地滤下去,流进下面陶盆里。麻布里,留下了厚厚一层灰白相间的渣滓。滤出来的水,装在木桶里,看着比刚才清亮了许多,是一种淡淡的黄褐色。
丁冬九顾不得脏,用手指头蘸了一点桶里的盐水,送到舌尖上。
“咋样?”王一梅紧张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丁冬九细细品了品,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眼睛亮得像星子:“不苦了!真不苦了!没那股子涩舌头、发苦的尾子了!你尝尝!”
王一梅也小心地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果然,入口是纯正的咸味,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不快的苦涩和杂质感。她惊讶地看着丁冬九,又看看那桶水,眼神就跟看庙里的神仙变戏法一样:“我的天爷……你这……你这又是跟哪个胡人学的?还是哪个打仗的小校官教你的?这都能行?盐……盐还能这样弄?”
“跟小尉官的一个老亲兵学的,他们常年在边塞,缺盐少料的,就自己想法子淘弄。”丁冬九随口扯了个谎,心里却因为成功而雀跃。他趁热打铁,把那剩下的半罐子粗盐也全化了,用同样的法子,过滤提纯了一遍。
最后,他把一大盆的盐水,倒进家里那口平时不怎么用的小铁锅里,架在炉子上,用小小的火,慢慢地熬。他拿个木勺,守在锅边,不停地、慢慢地搅动,防止糊底。
水汽渐渐蒸腾,盐分开始析出。锅底先是出现一层细小的、亮晶晶的盐粒,然后越来越多,像下了一场小雪。等锅里的水差不多熬干,锅底便结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雪白的盐结晶。
丁冬九用木勺把那些洁白的盐刮出来,摊在干净的竹筛上,就着炉火的余温烘着。等凉透了,用手指捻一点放进嘴里,只有纯粹的咸鲜,再无半点杂味。
“成了!真成了!”他看着竹筛上那堆晶莹的白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得到了好盐,更是他用现代的知识,在这古老的时空里,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一个难题。
王一梅一直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心疼,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佩服。她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发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这个男人,腿脚不利索,可脑子里好像装着无穷无尽、稀奇古怪却又顶顶有用的法子。她心里那点因为他“糟践”盐而生出的埋怨,早就烟消云散了。
有了这提纯的好盐,做豆腐乳的底气就更足了。
丁冬九洗净手,把那些长了漂亮白毛的豆腐块,用长长的竹筷子,一块块夹起来,在准备好的高度烧酒里迅速地滚一圈,算是“洗个澡”,杀菌增香。然后,在另一个大瓦盆里,把提纯过的雪白细盐、磨细的红曲米粉、还有碾碎炒香的花椒末,仔细地搅拌均匀。
把在酒里洗过澡的豆腐块,夹进调料盆里,滚上几圈,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沾满红白相间的调料。然后,再一块一块,紧密地、竖着码放进一个早已刷洗干净、用烧酒擦过内壁的深褐色小口陶坛里。每码一层,就在缝隙间撒一点点细盐。
十多斤豆腐,正好装满了一个中号的坛子。最后,他把之前用凉开水、红酒曲,盐和一点点烧酒调好的卤汁,顺着坛壁,慢慢地、小心地倒进去,直到卤汁刚好没过最上面一层豆腐。
盖上坛盖,又用一小块干净油布蒙住坛口,拿细麻绳扎紧。丁冬九这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把坛子搬到堂屋暖和的墙角放好。
“这下,得等好久吧?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王一梅看着那封好的坛子,虽然知道这东西金贵,可想到要等那么久,还是有点舍不得。
“好东西,值得等。”丁冬九笑道,“开春能吃上,就不错。”
冬天天寒,做好的豆干也不怕放坏。丁冬九琢磨着,光卖白豆干,利润薄。要是能把豆干也加工一下,做成能直接上桌的菜,说不定能卖上好价钱。家里那锅卤汤,用了好几次,味道越发醇厚了,正好拿来卤豆干。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和王一梅特意多磨了些豆子,多压了不少豆干。把压好的几指宽的白豆干,一股脑全放进那锅深褐色的老卤汤里。灶膛里添上柴,小火咕嘟着,让那醇厚的卤汁,一点点渗进豆干的每一条纤维里。
豆干在汤里翻滚,渐渐染上了酱红色,变得油亮亮、胖乎乎,看着就喜人。卤好的豆干捞出来,晾凉,咬一口,咸香入味,嚼劲十足,比白豆干不知好吃多少倍。
“这卤豆干,下酒是一绝。”丁冬九尝了一块,很满意。他又把之前留的一点猪下水也切了,和卤豆干分开放好,包成两个油纸包。想想又把猪下水分成一大一小两包。“今天不是送豆腐的日子,但可以去顺安居试试水,看看这卤货能不能卖。”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又背起背篓上路了。背篓里,依然衬着小棉被,十斤卤豆干,一大一小两包卤好的猪肠、猪肚,也仔细包好了。寒风依旧刺骨,路上行人稀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跟掌柜的说。
到了顺安居,时辰尚早,店里还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对账,看见丁冬九进来,有些意外:“丁老弟?昨儿不是才来送过豆腐?”
“掌柜的,打扰了。”丁冬九笑着放下背篓,“豆腐今天没有,豆干倒是有,不过不是白的,是卤好的。另外,还有点小玩意儿,您给掌掌眼,看看能不能入您的席面。”
他说着,先解开那个大些的油纸包。一股浓郁醇厚、带着香料辛香的卤味,立刻在柜台前弥漫开来。纸包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酱红色豆干块,油光发亮,看着就扎实。
掌柜的放下算盘,走过来,拿起一块卤豆干,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眼睛微微眯起,点了点头:“嗯,这豆干,入味!比白豆干有吃头。咸淡合适,香料味儿也正,下酒不错。这咋卖?”
“白豆干十三文一斤,这卤好的,费柴火调料,也费工夫,十六文一斤。您先要个两三斤试试?这东西不怕放,天冷,坏不了。”丁冬九报了价,心里有点打鼓。
“十六文……倒是不贵。”掌柜的琢磨了一下,“行,先来三斤。原先隔天要的两斤白豆干还照旧。这卤豆干,切一盘,当个凉菜,或者给喝酒的客官搭着,都行。”
三斤卤豆干,四十八文钱。丁冬九心里一喜,赶紧称好包上。接着,他又拿出那个小些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切好的卤猪肠和猪肚,酱褐色,颤巍巍,香气更冲一些。
“这是……”掌柜的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