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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乞丐六指儿

    第八十一章乞丐六指儿

    丁冬九回到家,把今天上门提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家里人说了。说到刘掌柜家院子宽敞、邵氏虽然一开始端着架子可后来也松了口、两个大舅哥虎背熊腰地往那儿一站吓得满金手心直冒汗,一家人都笑了。说到交换了庚帖、定了八月十五下定、腊月过礼,胡氏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王一梅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了一句“这真是缘分”,丁来娣躲在屋子里过滤净化盐,也从她那间小屋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草木灰水,也跟着笑了。

    满仓刚压完一板豆干,正在院子里洗手,看舅舅回来了早凑到跟前竖起耳朵打问,听见这话,咧嘴笑着,比自己定了亲还高兴:“舅,那我弟弟这亲事,就算是成了?”

    “成了。”丁冬九说,“你爹娘和满金已经坐驴车回赵家洼了,回去张罗盖房子的事。”

    满仓听了,站在那里,搓着手,嘿嘿地笑了好几声,然后又转身回了豆腐坊推磨,感觉浑身是劲。

    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晒晒烫洗过的尿布片子和小衣裳。太阳很好,一块块的尿布在绳子上随风飘动,像一面面小旗子。她一边晾一边说:“这姑娘也是有心了,那么多人家不看,偏偏看中了咱家满金。这就是缘分。”

    丁来娣在她那间小屋子里忙活着过滤盐。她把草木灰铺在布里,把粗盐溶解在水里,一遍一遍地过滤,滤出来的盐水澄清了,再去灶房慢慢熬干,就能得到雪白的细盐。这是丁冬九教她的法子,做豆腐乳和肴肉的时候用这种盐,味道比粗盐好得多,也不会发苦。她听见外头的说笑声,手里不停,嘴角却带着笑。大姐熬了大半辈子,总算要出头了。

    丁冬九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水,又去仓房看了一圈蘑菇。蘑菇长得不错,新种的那几筐菌丝爬得白茫茫的,再过几天就能出菇了。胡氏兢兢业业的操心,洒水通风,打帘子放帘子都到位。

    他又去看了看丁来娣新做的那些豆腐乳——一排新坛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封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贴着红纸,炭笔做着记号。丁冬九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批的量不小。”

    丁来娣从屋里探出头来:“趁这几天温度合适,多做了一批。这东西不怕放,越陈越香。”

    丁冬九说:“满金回赵家洼,给城里两家店的卤下水还得隔天一做呢!”

    丁来娣主动揽下了这个活:“下水我来收拾,我来洗,量不大,我一个人能忙开。”

    丁冬九点点头“好,三姐受累了!”

    丁冬九又转到了院子里,看见丁传根正蹲在猪圈边上,往槽里倒猪食。两头猪已经长大了不少,圆滚滚的,听见动静就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把嘴拱进食槽里。丁传根看着它们吃食,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丁传根也闲不着。地里的草长起来了,他扛着锄头去除草,又把他那个沤肥坑侍弄得妥妥帖帖的,烂草烂叶子往里填,浇上水,盖上土,过些日子就是好肥。他主要还是管这两头猪,一天三顿食,准时准点,把两头猪喂得圆滚滚的,毛色油亮。

    大妞在院子里剁苦须菜,剁得细细的,拌上麸皮,准备喂鸡。大妞跟着她娘一天忙里忙外,洗衣裳、做饭、剁鸡食、扫院子,啥活都能搭上手。也不闲着,丁成蹲在一旁帮忙捡野菜里的草棍子。跑腿捡豆子的活就是他的,

    丁冬九看了一圈,家里真是忙,还是缺人手。满仓推磨做豆腐,有时候还要去砍柴,真的忙得很,要是满仓再回去两天,这活儿根本干不过来了。

    他想起来一个事,走回东厢,对王一梅说:“三柱那边,豆腐卖得咋样?”

    王一梅正在叠晾干的衣服,听见问话,抬起头来:“挺好的,一天二十多斤豆腐,能卖完。有时候还能多带两块胰子皂,也能卖掉。”

    丁冬九说:“这几天家里忙不过来了,满金回赵家洼了,县城的卤货得有人做。三姐说她做她洗,你跟三柱说一声,让他这几天来家里帮忙干活,一样给他开工钱。要是满仓回去了那几天豆腐忙不出来,你大弟弟二弟能帮忙,我也一样开工钱。家里剩下你们女人老人娃娃,我实在不放心。”

    王一梅一听,眼睛亮了:“能成!咋不能成!三柱这一个月卖豆腐,挣了三四百文了,家里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要是能再多挣一份工钱,他肯定愿意干。”她顿了顿,又说,“那明天三柱来了,我跟他说。”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转向满仓:“满仓,等满银回来,你们兄弟俩一起回一趟赵家洼,看看家里盖房子的事。这是大事,三兄弟要张罗一下摊子,有个声势。”

    满仓在豆腐坊里应了一声:“好嘞舅!”

    第二天一早,马德胜就赶着驴车来了。他确实是个经管牲口的好手,白耳朵驴被他伺候得毛色光亮,干干净净,精神头十足。丁冬九把豆腐、腐乳、下货和肴肉装上车,又带了几坛子豆腐乳,坐着驴车先去了县城。豆腐乳还有给白河镇带的呢

    有了驴车,送货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以前挑着担子走,一个时辰才能到,如今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丁冬九坐在车辕上,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有了这驴车,一天能跑好几个地方,效率翻了好几倍。

    送完县城的货,结了账,丁冬九让马德胜赶着驴车,直接往白河镇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两个赶路的行人,站在路边招手想搭车。丁冬九让马德胜停下来,问了去向,正好顺路,便让他们上了车,一人收了五文钱。那两个人坐在车板上,一路跟丁冬九聊着天,倒也不寂寞。

    到了白河镇,丁冬九跳下车,对马德胜说:“四姐夫,你回去的路上,要是再碰到顺路的人,就捎上,收几个钱,算是你的外快。不过别拉重货,伤了驴不值得。这驴金贵,你经管好就行。”

    马德胜听了,憨厚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丁冬九把驴交给他经管,工钱照开,还让他用驴车捎脚挣外快,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他赶着驴车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是热乎的。

    丁冬九背着背篓,往西街口走去。一路上他心里有些忐忑——自己离开了好几天,铺子里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满银一个人,又要做豆腐,又要卖豆腐,又要给郭家送货,又要应付零散的客人,送货那天豆腐估计做不及,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心里苦笑了一声——自己这是抓了一头,撂了一头,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可等他走到丁记豆腐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铺子门开着,门口的架板上摆着一板豆腐,白白嫩嫩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几摞压好的豆干,用干净的湿布盖着。满银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妇人称豆干,动作熟练,嘴里还说着:“大娘,您拿好,慢走。”那妇人接过豆干,付了钱,笑呵呵地走了。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铺子井然有序,满银虽然瘦了一些,可精神头不错,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样子。

    满银一抬头,看见了丁冬九,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那颗小虎牙:“舅!你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迫不及待地问:“舅,我二哥的亲事成了没?我爹娘咋样?他们穿新衣服没有?家里是不是要盖房子了?”

    丁冬九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一一回答了:“成了,庚帖都换了。你爹娘高兴得很,穿上新衣裳,体面得很。我说是满银买的布,你娘说我三娃长大了,家里要盖房子了,等你回去帮忙呢。”

    满银听了,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又跑回柜台后面,嘴里念叨着:“成了,成了,我二哥的亲事成了……”

    丁冬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豆腐和豆干的质量,又看了看账本,心里暗暗吃惊——这几天的账炭笔划道道,记得清清楚楚,每天的出货量和收入都列得明明白白的。他放下账本,看着满银,问了一句:“你这几天,一个人撑下来的?”

    满银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可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全是一个人……舅,我跟你说个事。我收了帮手。”

    他压低声音,把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那天他去街头买馒头,看见馒头铺子门口蹲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刚买的馒头,直咽口水。满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问了一句:“你咋不去干活挣饭吃?”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有时候有活儿,有时候没有。”

    旁边卖馒头的大叔插了一句嘴:“白河镇靠着云岩寺,寺里常有人布施,所以这镇上的乞丐比别处都多。有庙会能吃饱,没有那么多人就都挨饿,这娃是常年在街上混的,饿不死,也吃不饱。”

    满银看了看手里那几个馒头,又看了看那孩子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心里一软,掰了半个馒头递给他。那孩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噎得直翻白眼。

    满银正要走,那孩子忽然跟了上来,问了一句:“你要人干活不?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满银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人又要做不及豆腐,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他看了看那孩子——虽然瘦,可看着还算机灵,眼睛里有活泛劲儿。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愿不愿意干活?”

    那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满银就把他领回了铺子,让他洗了手脸,又给了他一点吃的。那孩子确实有眼色,不用吩咐太多,看见水缸空了就去提水,看见柴火少了就去抱柴,烧火,添豆子,看见磨盘停了就过来帮忙推磨。虽然力气不大,可手脚勤快有眼色,满银一下子就借上力了。

    满银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丁冬九,等着舅舅表扬他。

    丁冬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孩子有没有病?会不会传染给满银?街坊邻居会不会嫌弃铺子里用了一个乞丐?最让他担心的,是安全问题。满银一个人在白河镇,人生地不熟,这孩子是本地人,知道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可他们对这孩子的底细一无所知。万一这孩子心怀不轨,半夜把满银暗算了,把铺子搬空了,他们连哭都找不到地方。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人收买了这孩子,在豆腐或者豆干里动点手脚,那丁记豆腐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越想越后怕,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满银看着丁冬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心里也开始发虚了。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舅……”

    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满银那张还带着少年天真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说:“你会想办法把产量做出来,这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病?旁人要是知道咱们用一个乞丐做豆腐,会不会嫌弃?这些且不说,最要紧的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他是本地人,知道你的底细,你不知道他的底细。万一他起了坏心,半夜把你怎么样了,舅舅都不知道。咱们做的是吃食生意,要是有人收买了他,往豆腐里放点什么东西,咱们这铺子就全完了。”

    满银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腿也开始发抖了。他扶着柜台,声音都有些发颤:“舅……我没想那么多……”

    丁冬九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软了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满银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可能是舅舅想多了。舅舅是从……是从外面见过太多人心险恶的事了。也许这孩子就是个可怜人,没那么多坏心眼。”

    满银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啥时候来?”

    满银小声说:“后晌来,帮我推磨做豆腐。”

    丁冬九点了点头:“行,来了我看看。”

    中午,丁冬九煮了一锅糙米饭,又去街上买了一把豆角和二斤肉。他把肉切成薄片,用酱油腌了,和豆角一起炒了,油汪汪的,香气扑鼻。满银这几天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看见这锅豆角炒肉,眼睛都直了。丁冬九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满银吃了两大碗,才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吃完饭,丁冬九没有歇着,赶紧把豆子捡了一遍,泡上水,豆子续上,盘算着得买豆子了。

    后半晌,那个孩子来了。

    他提着一只旧木桶——那是早上装豆渣用的,桶已经洗干净了,放在门口。他站在铺子门口,有些犹豫,不敢直接进来。满银看见了他,走出去,低着头把他领到了后院。

    丁冬九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他比丁冬九想象中瘦小。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脸上和手上倒是洗过的,可脖子和胳膊上还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垢。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上面打满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的脚上一双破布鞋,后跟已经磨没了,鞋帮子也裂开了,两个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黢黑黢黑的。

    丁冬九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那孩子低着头,声音很小:“十二。”

    十二岁,看着却像八九岁的样子,瘦小得让人心疼。丁冬九又问:“你家里还有啥人?”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有个妹妹……还有奶奶。”

    丁冬九没有再问下去,他想了一会儿,说:“带我去看看。”

    那孩子抬起头来,有些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丁冬九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了白河镇边缘的一片棚户区。

    丁冬九站在那片棚户区前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里离云岩寺不过二三里地,站在高处甚至能看到云岩寺的宝塔尖顶。可这片棚户区和那座庄严宏伟的寺庙,仿佛是两个世界。一间间用破木板、烂席片、断砖头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的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破布挡风。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棚户区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躺在破席子上咳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发呆的妇人,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残疾汉子,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泥水里追逐打闹。

    那孩子领着丁冬九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棚子前。棚子比旁边的稍微好一点,至少屋顶是完整的,墙壁用泥巴糊过。门口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一个看不出年龄的老太太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炕着几个黑乎乎的饼子——是豆渣和野菜混合的,散发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蹲在旁边,脸黑黑的,看不出模样,正低着头帮老太太往灶膛里塞柴火。

    那孩子走过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哥哥回来了,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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